[叶蓝]远辰

 

-贤惠巫师懒式神系列,写给脱离的公粮(文盲也要强行投喂女神

-人设参考和烤地瓜梗魔改自脱离的图→

-角色属于虫爹,人设属于脱离,OOC和BUG属于我

顺便用女神可爱的老叶镇楼(ntm

 

 

 

 

 

 

 

其一

 

蓝河抓着扫帚略微低下头,仔细沿着通往祭坛的碧砖大道清扫着地上积攒的无数落叶。

不知不觉已经入秋了,正是万物凋敝的时节,蓝雨一派又是建在半山腰上,瑟瑟寒风就那么一吹,便见漫天枯枝败叶横飞,美则美矣,却是玷污了本该整洁无垢庄严肃穆的祭坛。于是每逢秋季蓝雨的见习巫师们每日都得轮流抽空前来清理祭坛,免得最后叨扰了神明,天降横祸。

今天正好轮到了蓝河负责。

祭坛坐落于蓝雨东南边,临着悬崖峭壁,视野开阔。日晒雨淋的也没说在旁边搭个廊棚遮风挡雨,如此不懂人心的设计导致这块地儿平日里也没什么人气,冷冷清清的,要是遇上了阴雨天更显得鬼气森森一片。

蓝河还在安安静静地扫着枯枝败叶,鬓边略长的头发软软落下来,又被他迅速伸手撩至耳后。扫帚摩擦地面发出的沙沙声不绝于耳,每次响起的频率几乎都一致,枯叶很快就被整整齐齐地码成一堆又一堆。

一路围观了全程的式神大人忍不住现形从蓝河身后冒了出来:“小蓝啊,你是不是有点儿强迫症啊?”

蓝河被突然出声的叶修吓了一跳,脑袋下意识后仰,正巧撞上身后人近在咫尺的下巴。

不轻不重的磕碰声响起,叶修连忙跟着吃痛地“哎哟”了几句,好像他刚才是被撞飞了十万八千里远一般。

蓝河转身去看叶修,见对方装模作样地揉着下巴一副吃了大亏的欠揍样子,不由得有些无语:“你不会躲开点啊!”

“难得你投怀送抱,我怎么也得接着不是。”叶修平日里懒得收起的尾巴顺势缠上蓝河的腰,一张俊脸也凑了过去,“磕得还挺疼的,小蓝来给我吹吹呗?”

美色当前,本该是宛如梦幻般迷迷糊糊顺水推舟亲上去的发展,可是蓝河眼角余光扫见自己手里紧紧握住的扫帚,顿时一个激灵猛地抬起手臂抵住式神大人贴上来的胸膛,强行中断了对方的动作。

叶修:“……”

蓝河的脸还是有点儿红,他低头避开叶修投来的谴责目光,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些许,听起来倒显得有点儿心虚:“还、还没扫完地呢……”

叶修思考了两秒,略微退开了身形,目光懒洋洋地绕着祭坛巡视了一圈,末了才伸手撩起蓝河又掉下来了的几缕鬓发缓缓拨至对方耳后。叶修指尖微凉,漫不经心地划过蓝河的耳廓,碰到了耳饰造型的制御装置,引起一阵几不可闻的微弱灵力波动。

式神因为自身构成的缘故本就容易与抑制器产生共鸣,蓝河觉得自己的左耳似乎随之开始发热起来,正想抗议几句,却听见叶修轻笑了一声:“只要把这些落叶弄干净就好了吧?”

“嗯?”蓝河还没反应过来,双眼便被叶修伸手覆住,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丝不祥的预感,“等等——”

叶修口中低吟着蓝河压根听不清的咒文,四面八方的风声随即呼啸而来。

蓝河的视线被遮挡住,他只觉周身似是翻涌起一片无形的浪潮,甚至还带着灼人的热度。流动的狂风席卷着大地,枯枝败叶在风声中逐渐被绞碎,蓝河身上的袖袍衣饰也被吹得猎猎作响、凌乱无比。

有那么一瞬间蓝河觉得自己整个人好像都要被这阵狂风给吹跑了,可叶修按在他眼皮上的左手稳如磐石纹丝不动,定海神针般连带着将他一同钉在了原地。

这阵被召唤而来的狂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直到四周萦绕的气流悉数恢复平静后叶修才挪开了手,顺便还替蓝河理了理被吹得乱七八糟的衣饰。

双眼总算得到了自由的蓝河连忙到处张望了一圈,结果目光所及之地愣是连一片落叶的影子都没找着,不远处的祭坛仍是那个光秃秃空荡荡的祭坛,整条碧砖大道干干净净的,好像从未有枯叶落下来过。

“我去,刚才扫完的那些叶子堆呢?!”蓝河震惊地看着脚边空空如也的地面。

“被风吹到悬崖下边了吧。”叶修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身后挂了一串制御装置的长尾巴无所事事地甩了甩,看见蓝河满脸不可置信的样子不由得也跟着露出有些茫然的表情,“嗯?你们蓝雨不是很擅长符咒之术的吗,怎么原来没教过御风术啊?看来你们这届的大巫师不行啊。”

“你才不行呢!”蓝河哪能放任叶修胡说八道调侃他们蓝雨神庙的大巫师,眉头一皱没好气地瞪了自家式神一眼,“我当然知道御风术!虽说典籍里这个法术难度是上上级,但我们大巫师那么厉害肯定随随便便就能信手拈来……等等,我要说的不是这个,那堆叶子我有用的啊!”

叶修闻言愣了愣:“你要叶子来干嘛?”

“当肥料啊!”蓝河郁闷道。

蓝河本来是打算废物利用的,每次轮到他打扫祭坛都会顺便把那些枯枝败叶打包好送去给园丁处理,取之自然用之自然,没想到这次会被叶修横插一足导致他的习惯被强行中断,蓝河最后只能自认倒霉了。

“唉,算了,你也不是故意的。”蓝河自我安慰道,一边伸手摸摸叶修的脸颊权当安抚,“还是要谢谢你啊,叶修。”

就算对方帮倒忙了也是帮忙啊,总不能因为结局不太如人意就无视这份心意。蓝河心里可是很泾渭分明的。

叶修垂眼看着比自己矮了大半个脑袋的蓝河,直看得对方又开始脸红了才轻声笑起来:“小蓝你呀……”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只巴掌大的冰蓝色纸鹤忽然出现在两人之间,扑扇着脆弱的翅膀缓缓落到了蓝河头顶。

“啊,是传信术!”蓝河迅速转移了注意力,伸手抓住纸鹤二话不说就开始拆信,一看那言简意赅的内容恨不得一个字当一句话使的风格就明了,这信必然是统管他们这些见习巫师的梁易春神官的手笔。

蓝河跟梁神官挺熟,私下里的称呼自然就不太拘泥,他朝叶修示意了一下手里的信笺,略微解释道:“大春让我们赶紧去神庙主殿集合呢,你要一起来吗?”

“集会这种无趣又浪费时间的事情,敬谢不敏哈。”叶修说完迅速转身溜了,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其二

 

祭坛离神庙主殿有些距离,蓝河匆匆赶去,正好踩着定下的时辰尾巴融进前仆后继涌进殿堂的人潮里。

主殿的地面和穹顶的天花板全都刻满了不知名的繁冗咒文,纵横交错,深邃复杂,据说是他们蓝雨派创始人设下的大型阵法。蓝河之前集会的时候有尝试悄悄解读那些阵法,无奈大约是他慧根不足,琢磨了好久都没摸着门路,久而久之也就放弃继续钻研了。

这次集会蓝雨的大巫师没有露面,主持的是神官梁易春,简要言明了这次集会的目的,最后点名留下几个见习巫师才宣布散会。蓝河是其中之一。

偶尔蓝雨会接到一些山下平民的委托,通过数位神官的筛选再根据任务的性质和解决难度挑出适当的任务下发给见习巫师来执行。算是修行考核的一种。梁神官给蓝河他们这几个被留下的见习巫师分别安排了委托任务,也没多解释什么便挥手让众人回去休整完尽快动身下山。

蓝河踏出主殿时还有点恍惚,这是他第一次接任务,虽然知道派给他们见习巫师的委托不会很难,但他依然控制不住有些激动和紧张。因着心里揣了些事,蓝河沿着抄手游廊下意识往人少的方向走,直到走得离神庙很远了才忽然反应过来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太安静了。

蓝河四下张望了一圈,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被称为蓝雨禁地的后山范围里。他的视线所及之处除了郁郁葱葱的密林外便空无一物,隐隐约约如泣如诉的风声好像一首暧昧的歌,自林中深处飘来,如同引诱。

“叶修——”

蓝河试着呼唤自家式神,通常他这么喊完那位龙神大人就会现身,可这次却没有照旧。

啪嗒。

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像是一滴水凝结成了冰,又像是一块石头碎成了齑粉。

蓝河抬头看向声源处,一只泛着金属光泽的半透明碧蓝色蝴蝶就这么扑扇着翅膀,悠悠然落在了他的鼻尖上。蓝河眨眨眼,他觉得蝴蝶后翅垂落的两根金色细长尾突的颜色看着似乎十分熟悉,忍不住伸手想捉住这只不速之客,对方却比他反应还快,一晃神便展开双翼飞快逃出了他的掌心。

那只碧蝶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盘旋在蓝河身侧,蓝河跟着它走了几步,竟是要带着他朝前方密林深处挺进的节奏。蓝河叹了口气,再次小心翼翼地四处环顾了一圈,确认不会被人看见自己擅闯后山禁地,接着才轻手轻脚地尾随那只淘气的小家伙一同钻入了密林。

蓝河跟着碧蝶一路往密林腹地前行,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树冠,脚下是杂草丛生的山路,淅淅沥沥响起的溪水声从四面八方流淌而来,似是带着固定的旋律,勾魂阵般不断干扰着入侵者的意识。

若是真的只有蓝河孤身一人,那最后肯定得身陷迷局留在这里再也走不出去,可惜此时陪着他的还有那只妖异得不似人间之物的碧蝶。

小家伙引导着蓝河避开了藏匿在阴影中的所有陷阱,远离纵横交错危机四伏的防御结界,全程没有触动任何一个反击阵法。蓝河的意识虽然偶尔还是会因为被那阵水流声干扰而停下脚步,但很快又会恢复清醒,继续跟着碧蝶不疾不徐地朝目的地走去。

这只碧蝶是打破禁地迷宫的钥匙,也是引领蓝河抵达终点的路标。

拨开挡路的最后一层野草,蓝河踏出了遍布陷阱的丛林,风声至此悄然停住,眼前出现了一条河流,弯弯曲曲地流向山下,水面很浅,依稀能看见河底卵石上长满的青苔。河岸边也铺着与水底那片同样形状的卵石,只是表面苔痕不显,暗褐色的连成一片。

头顶犄角的叶修毫无形象地蹲在河边一处干燥的地方,身前垒着个卵石堆,不知从哪搜刮来的落叶枯枝充当了柴火,袅袅青烟自卵石堆中缓缓升起。背后一截布满细小鳞片的长尾巴从衣袍下摆内伸出来,蒲扇一般轻轻摇了摇,似乎是在给卵石堆扇风。

一直盘桓在蓝河头顶的碧蝶完成了使命,发出一阵冰裂似的细小声响,转瞬间无声无息地消融在半空中。叶修回头也看到了蓝河,却依旧蹲在原处没打算挪动身形,只是略微挥挥尾巴权当是打招呼。蓝河抬眼撞上叶修远远投来的目光,忽然顿悟之前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那只蝴蝶的金色尾突很是熟悉,那正是叶修眼瞳的颜色。

明亮而纯粹,危险又迷人。

蓝河抬脚走过去,跟着蹲在叶修旁边,一阵不太明显的食物香气自卵石堆底下飘来,和枯枝落叶被烧成了灰的焦味混在一起,有点刺激嗅觉。

“你在烤什么啊?”蓝河抬起手肘撞了一下身旁的叶修,眼角余光扫见后者捂着胸口摆出一副被撞残了的姿态,不由得稍微抬高声线吼了起来,“干嘛呀!搞得好像我力大无穷欺负弱不禁风的你一样,要脸吗!”

“小蓝你变了。”叶修还委屈起来了,哀怨的腔调拿捏得极其精准,“之前明明还会紧张兮兮地跟哥嘘寒问暖……”

“还装!被你骗多了我都快产生抗体了。”蓝河翻了个不太明显的白眼,“逗我玩很开心是吧?”

“是挺开心的。”叶修脸上恢复了平常懒慵的神情,接收到蓝河杀人般的凶残眼刀后立马转移话题道,“你刚才不是问我烤什么吗,闻不出来?”

蓝河动了动鼻子仔细嗅了嗅,觉得那股香味有点儿熟悉,一时半刻却想不起来,他下意识伸手想去翻开卵石堆瞧瞧,紧接着就被叶修捉住了指尖。

叶修一边握住蓝河并拢的手指捏了捏,声音似是带着笑意,一边打趣道:“石头烫着呢,傻掉了?”

“呃……”蓝河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点犯傻,想缩回被叶修抓住的左手却挣不开,只得任由对方继续捏来捏去。

鼻尖萦绕的甜美香气越来越清晰浓郁,蓝河眼前一亮,猛地反扯了一下叶修的手,眸光雀跃:“我知道了,是地瓜!”

“答对了,赏你第一个试吃。”叶修笑了笑,空着的另一只手忽然幻化出一根深赭色的细长烟杆,他用烟斗随意挑开冒着青烟的卵石堆,露出被埋在底下的几个熟透了的肥大块根。

等地瓜表面冷却得差不多了叶修才取了一个剥掉外皮塞进蓝河左手,一边道:“尝尝吧,不好吃我把它的头拧下来。”

地瓜的头是在哪里啊?!蓝河来不及吐槽就被叶修塞了一手热乎乎的烤地瓜,金黄松软的瓜瓤香气四溢、引人垂涎,蓝河的注意力又被迅速地转移了。

烤地瓜最后大部分都落入了蓝河的腹中,他吃完了才觉得有些怪不好意思的,可是没办法啊,谁知道叶修连地瓜都能烤得那么美味。蓝河觉得这地瓜尝起来跟寻常吃惯的那些不太一样,像是加了点什么香料,又像是带着一股极淡的蛋香味,引得人拿起了就放不下,搞得蓝河这种本身胃口不大的人都被逼得活似个吃货一般。

“你是不是偷偷加了什么东西啊?味道好像跟普通烤地瓜不太一样。”蓝河想不明白,只好揪着叶修不耻下问。

“是啊,叶氏独门秘方。厉害吧?”叶修随口应道,漫不经心的态度让他看起来仿佛是在信口开河,“仅此一家,别无分号……以后得空了再跟你讲。”

河岸另一侧的后方也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丛林,跟蓝河来路镜面对称似的,因隔着距离有些远,密林深处显得昏暗又模糊,影影绰绰神秘莫测。蓝河见叶修一直望着对面的丛林,还以为是有什么自己没察觉出来的危险,连忙紧张地凑到叶修身旁,目光也跟着叶修警惕地投向河岸对面安安静静的丛林。

河水依旧平缓宁和地流向山下,正当蓝河快要松懈下来时,对岸的密林深处忽然蹿出一只青黄色的大鸟,半空中回首像是瞥见了他们,旋即又尖锐地嘶叫着疾驰冲向了云端,眨眼间没了踪影。

蓝河被吓了一跳,他眼神好,看见了那只怪鸟似乎还长着张人脸,顶端垂下的玄色鸟羽远远望去就像是披着一层毛发,惊悚又怪异。

“那是什么?!”蓝河惊尤未定。

“鹪鸟,一种……不太好对付的食材。”叶修懒洋洋地撑着膝盖站起身来,他朝还蹲在原地的蓝河伸出手,“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撤。”

 

 

其三

 

离开禁地的途中蓝河顺便给叶修讲了一下自己之前接到的委托任务,叶修扫了一眼蓝河递过来的委托书,得知此行需要下山后他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精神显得更颓了。因为被蓝河再三勒令了下山后要藏好异于常人的犄角耳朵和尾巴,他嫌麻烦。

蓝河收拾完东西就乘兴下山去了,叶修衣冠楚楚进止雍容地走在蓝河身旁,吸引了不少路人探究的目光。蓝河忍不住也偷偷打量了几眼,正好撞上叶修投来的视线,顿时如惊弓之鸟般缩了缩肩膀假装目不斜视,听见对方刻意压低的轻笑声后他又不争气地渐渐红了耳朵。

叶修平日里总是没个正经,懒散惯了也就显得有些不修边幅,可如今略微拾掇过后就好像脱胎换骨了一般,风度翩翩得让人有些目眩。蓝河心里腹诽这式神没事长那么好看做什么,莫不是为了引得众生误入歧途万劫不复。

两人的脚程不快,目的地又跟蓝雨山下的溪山城有点距离,等他们到了驿站换了马车终于抵达那座小镇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小镇入口竖立着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上刻“蓝桥镇”三个赤字,还打了一层蜡防止掉色。

叶修经过石碑时扫了一眼,末了转头调侃蓝河道:“这地方是小蓝你老家吗?取名风格一脉相承啊。”

“才不是呢!”蓝河翻了个白眼,他看过相关的地方志,知道小镇名字的缘由其实来自镇中沟通南北两岸的一座老旧石桥。

大约十多年前,青石板铺就的桥面忽然在暮色降临后发出一阵萤蓝色的光泽,隐隐泛起波澜,似有无形的河水流过,可一旦天亮那层蓝光便会悉数褪去,桥面又变回了一块块朴素寻常的青石板。此事因为太奇特甚至还列入了当地说书人编撰的轶闻集中。

夜晚的蓝桥镇比白天要安静不少,路上没什么行人,街边店铺大多门窗紧闭,显得有些冷清。两人沿着镇中大道找了家还有空房的客栈落脚,将就休整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蓝河便揪着叶修的衣领把自称还未睡醒的式神大人直接拖出了客栈。

叶修神情萎靡、步履蹒跚地跟在蓝河身后,一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小蓝啊,听说过‘早睡晚起身体好’这句老话吗?”

“才没有那种老话。”刚在街边档口买完包子的蓝河回头瞪了叶修一眼,接着才塞了个热乎乎的肉包给后者,“我实在是有点担心委托那边的情况,想早些过去瞧瞧……你再忍一忍嘛。”

叶修似乎听出了蓝河话里那阵撒娇的意味,朝蓝河笑笑便不吭声了,转而低头慢吞吞啃起手里巴掌大的肉包子。

蓝河记性还不错,在山上的时候就已经把随委托书一并寄去蓝雨的蓝桥镇地图背了下来,此时带着叶修在街巷中穿梭显得十分轻车熟路,不一会儿两人便走到了委托者所言的地点,一座位置偏僻人声罕见的小院子。委托者是位老婆婆,姓卢,在委托书里求蓝雨派人救救她唯一的孙子。

蓝河上前拍门,等了好一阵子才听见门后隐约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板“吱呀”着朝内打开了一扇,尔后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皱纹遍布的脸,来者正是这座小院的主人卢婆婆。

“卢婆婆,我们是蓝雨派来的人,您若不信可以验一验这委托书。”蓝河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自怀里掏出那封委托书双手奉上递给仍立在门后一脸防备的老人。

卢婆婆虽然年纪大了,眼神却不差,她已经看见蓝河衣襟上别着一枚蓝雨派的徽记,又瞧两人长得实在好看,脸上防备的神色总算消去了大半。

“不必了,刚才是老身失礼了,巫师大人请进。”卢婆婆侧过身让出通行的空间,好让规规矩矩站在门外的叶修蓝河走进院里来。

蓝河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承认卢婆婆的称呼,毕竟他只是个见习巫师,若是冒昧应声了总觉得似乎有些不妥。叶修倒没他那么在意这些虚名,随手关了门便朝卢婆婆点头致意,问道:“那染了病的小孩子在哪,能让我们先看看吗?”

闻言卢婆婆脸上恭敬的表情立马转变成了担忧,她引着叶修蓝河二人朝后院走去,直走到尽头一间门扉紧闭的柴房前才停下。蓝河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圈,只见柴房的门窗外都被贴上了数道朱砂黄符,木门上拴着把生锈的巨大铜锁,房内似是罩了一层黑布,站在外头看过去显得阴沉沉一片。

“我孙子就被关在里头……他……巫师大人,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一定要治好他!”卢婆婆说着说着便声泪俱下,哽咽着死死抓住蓝河的衣袖。

“我们尽力而为……婆婆劳烦您先开下锁吧?”蓝河一边劝着卢婆婆,眼角余光扫见旁边叶修身形一动,竟是站到了柴门前径自拆开了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锁。

“若是真的有妖怪作祟,光凭这破玩意儿哪能关得住。”叶修随手一丢,铜锁被摔到地上,转眼四分五裂,然后他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蓝河见状只得板着脸转头对卢婆婆严肃道,“那我们先进去看看,以防万一婆婆您就先在外边等一等,好吗?”

卢婆婆连连应声,急忙松开蓝河的衣袖,乖乖地站到了一旁黯然拭泪。

蓝河心中叹了口气,转身也往柴房里大步走去。房内四周果然罩了一层黑布,没有烛火,空气里满是潮湿的灰尘味,地面七零八落地堆着许多断裂的木柴和枯黄稻草,柴房的布局不大,蓝河一眼便能望尽。

柴房里光线昏暗,却并不影响叶修的行动,他朝柴房逼仄一角缓缓踱去,长靴踩碎了木屑,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噼啪声。

角落里似乎趴伏着什么东西,蓝河走近了才发现竟是一个弓着脊背身形怪异瑟瑟发抖的幼童,大约就是卢婆婆口中那个中邪了的小孙子。

据卢婆婆所言,这小孩叫卢瀚文,今年正好十二岁,从小机敏过人,甚至还自学了剑法,立誓要效仿蓝雨剑圣黄少天,长大后也要当天下第一剑客。卢瀚文母亲早逝,父亲在外游商,一年前卢父托人带了一把古剑回来给他庆生,自那时开始卢瀚文的身体便越发孱弱起来。

一个月前卢瀚文突然开始全身发青,背后长出骨刺,白日里浑浑噩噩口吐胡言,夜间更是神志不清凶蛮如小兽,四处破坏逢人便咬。卢婆婆无奈之下只得将卢瀚文关进柴房,请了大夫来看却说是冲撞了神灵中邪了,卢婆婆无计可施,为了保全孙子的性命最后只得上书求助蓝雨一派。

“这小孩也太可怜了。”蓝河站在叶修身后,眉心紧皱着轻声道。他看见卢瀚文蜷缩着趴伏在角落里,脊背翻出的骨刺划破了衣衫,露出衣袖的双手骨瘦如柴,似乎还覆着一层长毛。

“人世皆苦,谁不可怜呢。”叶修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单膝及地半跪在卢瀚文身前,伸手轻抬起小孩子的左手检查,发现对方颤抖得厉害,喉中也发出低低的哀鸣声,似乎是在求饶。

旁观的蓝河见状也不禁略感心酸,他想卢婆婆看着自己精灵活泼的孙子日复一日变成如今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可怖模样,却无能为力,那感觉也许就跟被万箭穿心了无异罢。

“是古剑上附着的邪物在作祟吗?”按卢婆婆的说辞,卢瀚文的身体是在收到那把古剑后才开始变差的,蓝河觉得如果真的是那把剑有问题,对症下药就能打破眼前这番局面了。

“也不完全是,那把剑上的东西某种程度上救了他一命。”叶修站起身来,冷眼环顾四周,却没发现目标,最后只得回头望向蓝河,“让卢婆婆把那古剑取过来吧,我有话要问它。”

“啊?……呃,好的,我马上去。”蓝河被叶修话里意味不明的称呼弄得有些稀里糊涂,不过也不妨碍他执行叶修的指令,他应了声便转身冲出柴房,跟卢婆婆交涉取剑去了。

叶修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垂下了眼帘静默地注视着蜷缩在地上不住发抖的卢瀚文,再无二话。

 

 

其四

 

古剑很快便取过来了。

蓝河抱着个沉甸甸的矩形乌木剑匣,木盒边沿也被朱砂黄符缠满了,上边施了个小型封印阵法,好像生怕里头躺着的古剑会跳出来造作一般。

见蓝河似乎抱得很是辛苦,叶修单手接过木盒,低声念了句咒文,那木盒上缠绕的黄符便应声开裂,纷纷飘落。叶修盯着乌木盒子沉默了片刻,忽然改变了主意没接着打开木盒,只是将其轻轻搁在了卢瀚文身旁的空地上,继而牵过蓝河的手将后者一路带出了柴房。

“叶修?”蓝河皱眉看向自家式神,见对方郑重其事地在柴房那扇木门上施了个防御结界,眼底泛起的迷惑更深了,“我们就这么出来没问题吗?”

“等到了晚上再来看看,那剑灵脾气大,白天不乐意出来露脸呀。”叶修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唉,困死我了,小蓝你看咱们这么早过来结果还是得等天黑了才能再作打算。”

“我——”蓝河试图说点什么反驳叶修的歪理,绞尽脑汁却发现自己似乎无话可说,末了只得拉耸着脑袋放软姿态朝叶修低声道歉,“对不起啊……我就是有点着急过头,害你没休息好真是不好意思。”

“嗯?”叶修伸手摸摸蓝河气鼓鼓的脸颊,声音里浮现的笑意完全不打算掩饰,“没关系,我原谅你。小蓝想怎么补偿我啊?”

“你不要得寸进尺……”

蓝河有些脸红,他话还没说完,叶修却蓦地凑近倾身在他眉间亲了一口,很快蓝河只觉自己的右脸像是被烫伤了一般跟着灼烧起来,那热度转瞬即逝,剧烈又唐突,吓了他一跳。

“呜!”蓝河低叫了一声猛地伸手捂住右脸,那阵灼热感太熟悉了,他抬眼瞪向面前的叶修,“叶修你——”

叶修不为所动,反而轻巧地转移话题道:“卢婆婆人呢,怎么没看见她?”

蓝河愣了愣,下意识应道:“婆婆怕我们饿了,先出门买菜去啦……”

“她心还挺大。”叶修挑了挑眉,目光投向蓝河,“放着两个不知根底的陌生人跟她宝贝孙子留在家里,也不怕家中失财或者小朋友被拐走?”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般无耻的好吗?”蓝河翻了个白眼,“卢婆婆这叫‘用人不疑’,而且也是心善,觉得咱们不像坏人呢……不对,我俩本来就不是坏人啊!”

“我这哪算无耻啊,小蓝你是没见识过真正的‘无耻之徒’……唉,都是太年轻的罪过~”叶修摇摇头一脸痛心疾首,说完又伸手迅速摘下蓝河系在发辫上的一颗金色铃铛,“这颜色看着真亲切呀,送我一个呗?”

蓝河摸摸自己脑后松松束起的发辫,发现果真只剩下根蓝色系带后连忙伸手想夺回叶修夹在指间玩弄的铃铛,一边嗔道:“滚蛋!赶紧还给我!”

叶修哪能如他所愿,捏着铃铛拔腿就跑。蓝河急忙跟上,两人你追我赶地一路绕回了前院,最终蓝河还是没能抢回自己的铃铛,反而又被叶修扯掉了剩下的蓝色发带,还硬生生被逼出了一身薄汗。

卢婆婆买菜回来看见气喘吁吁面带潮红披头散发的蓝河还有些惊讶,蓝河羞愤不已地捂着脸跑去对着院子墙角面壁思过,叶修则笑眯眯地走去替卢婆婆拿东西,然后一边和卢婆婆聊天一边跟着进了厨房,只留蓝河自己在院子里。

不过没多久叶修就被卢婆婆赶离了厨房,他慢吞吞地走回院子里后就看见蓝河仍垂头丧气地对着墙角不晓得在干嘛,便静悄悄地晃悠过去围观,直到凑近了才听见他家小主人原来是在低声背诵经文。

“小蓝你也被附身了吗,念叨什么呢?”叶修摸出属于蓝河的那根蓝色系带去撩后者,软软的发带末梢蹭着蓝河的脸颊,有点痒。

蓝河假装生气般看了叶修一眼:“是啊,被一只讨厌鬼缠上了。”

“哎哟,听起来可真糟糕啊,需要哥帮忙驱鬼么?”叶修道。

“舍不得呀。”蓝河摇摇头,似是十分无奈的口吻,“谁让那只鬼除了嘴巴特别坏之外其他地方我还挺满意的呢。”

叶修闻言笑了笑没继续说什么,只是以手代梳默默替蓝河重新束好披肩长发,蓝色的发带收尾处绑成了蝴蝶结,最后系上那颗金色铃铛才算完事。

“反正都是要还给我的,你说你之前抢来干嘛呢?”蓝河伸手摸摸总算回到自己脑后的发饰,有些无语地望向身旁的叶修。

“逗你玩啊。”叶修承认得十分干脆,“多运动一下就没空胡思乱想了。”

蓝河抿了抿唇,视线转回墙角处,几棵鳢肠草钻出墙缝,顶端圆盘形的白色小花开得煞是灿烂,蓝河就这么盯着看,好像心情也跟着变得稍微灿烂了起来。

“……小卢会没事的,对吧?”蓝河刚才面壁其实也有在思考卢瀚文的事情,他一开始以为是那把古剑在作祟,可后来听叶修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也不尽如此……而且那孩子的情况也太怪异了,就算被剑灵缠身总不至于会长出异物。

“看你怎么定义‘没事’了。”叶修伸手摸摸下巴,“那孩子的命格就是容易撞邪,就算这次凑巧被我们救下来了,难保不会还有下次。”

“可是小卢……还那么小,好可怜的。”蓝河叹息道,“我都有点怀疑自己能不能解决这个委托了,好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呀。”

“这不是还有我吗?”叶修笑了笑,一张俊脸凑到蓝河眼前,“我也算是包含在你的‘能力范围’里吧。”

是啊,他的龙神大人可是无所不能的,哪会有办不到的事?蓝河觉得自己被安慰到了,心中微暖,但嘴上还是忍不住跟叶修唱反调:“……能不能谦虚一点啦,要脸吗?”

“你不就喜欢我这样吗?”叶修揶揄道。

“并!没!有!”蓝河心中徜徉的那股暖意眨眼消失无踪,他瞪了叶修一眼,却发现自己对着龙神大人那张脸似乎怎么也没法生气……完了完了,色令智昏!

见习巫师蹲下身子抱着脑袋胡思乱想,鳢肠草绽放着的几朵小花近在咫尺,若有若无的香气掠过蓝河鼻尖,往四周散去。叶修也跟着他蹲下,百无聊赖地伸手拨弄起那些小白花,把一个个小圆盘蹂躏得几乎都要凋谢了。蓝河实在看不过眼,只得一把按住叶修胡作非为的爪子。

“这些花花草草好端端的长在墙角,你干嘛非得祸害人家。”蓝河试图跟龙神大人讲道理。

“觉得它们挺像你。”叶修说。

“……”这是什么意思,觉得我跟这些小白花似的好欺负是吗?蓝河一时找不到话怼回去,只好气呼呼地瞪向自家式神。

“看着很弱小,其实骨子里坚韧得不行。”叶修又轻笑起来,带笑的眉眼还是那样好看,金色的眸子比阳光还要浓烈滚烫。他的手略一松开,原先被他扯住弯下腰来的鳢肠草茎段复又弹回,叶子摇曳,圆盘四周分布着的狭长花瓣没有落下一片来。

“看吧,多可爱啊。”

叶修总结陈词道,目光却是注视着蓝河,一时半晌也不晓得这话到底是在说花还是在指人。

 

 

其五

 

夜幕终于在等待中降临,蓝河仔细地先在院子四周布下结界,其中卢婆婆留守的主屋是重中之重。

蓝雨一派的符咒之术是天下闻名的,叶修本还不太放心,跟在旁边一路看着蓝河施法,结果最后发现其实并没有什么地方需要自己补漏。蓝河做得很好,虽然天分不是特别亮眼,可胜在为人踏实,修行练习也够认真努力。

两人确认好结界无误后才并肩前往关着卢瀚文的柴房。

蓝河还在担忧小孩子的身体状况,叶修脸上神色不显,双手闲闲背于身后慢悠悠地踱着步子,一副胜券在握的淡定模样。蓝河见状也不由得稍稍稳住了情绪,他觉得自己确实也太容易紧张了,特别是像此刻这种前景未明的时候。

而叶修好像总是这样子,懒洋洋地走在他身边,明明什么都还没做,却如同定海神针般让人安心。

柴房附近还是早上看过的样子,门扉紧闭,漆黑一片。不过天色暗下来后,柴房内却隐隐透出几缕闪烁的赤色微光来。

蓝河心中一顿,正想开口提醒叶修,却见对方丝毫不在意地解除了早上设下的封印,随后伸手直接推开了柴房的木门,大步踏了进去,蓝河急忙追上。

柴房内比白日所见更昏暗了些,蓝河跟着叶修往里走,原先放在卢瀚文旁边的剑匣早已被打开,一柄通体赤红的巨剑横陈飘浮于半空中,古朴的剑身闪烁着发出一阵阵烈焰似的光芒,映红了两人的脸庞。

卢瀚文仍趴伏在角落,只是枯枝似的手臂上不再见那些怪异的长毛,蓝河留意到小孩子的指头似乎有些血肉模糊,正纳闷着,眼角扫见附近地面错乱分布的道道血痕,于是忽然明白了那些伤口的来源。

叶修再次单膝及地半跪下去,他伸手抚上卢瀚文脊背外翻的那些骨头,一小股青色的雾气粘上他的指尖,又飞快地钻回卢瀚文后背洞开的血肉里。

卢瀚文又开始浑身发抖,但他没有像白天那般浑浑噩噩地哀鸣起来,反而艰难地抬起小脑袋望向叶修,本该精灵有神的杏眼里明明噙满泪水,却没有一滴流下来。

“我不想死……”沙哑而稚气的声线表明了声音的主人并未长大,年纪轻轻的少年强忍着剧痛,在意识难得清明的时刻依然很好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很痛苦,也很绝望,可他到底还没放弃求生的本能。

“你不会死的,小卢别怕啊。”蓝河也蹲下身来,脸上努力挂出安抚般的温和笑容,一边伸手摸摸卢瀚文因为缺少营养而显得面黄肌瘦的脸颊。这孩子才十二岁,怎么就这么倒霉遇到这种事儿了呢。

“跟他说说话分散注意力吧。”叶修低声吩咐蓝河,末了又在心底补充一句:虽然可能也没什么用。

蓝河抬眼瞅了瞅飘在他们头顶的那柄古剑欲言又止,不过自家式神发话了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捉过卢瀚文血迹斑斑的一双小手轻轻握着,继续柔声跟卢瀚文天南地北地侃起来。

叶修伸手捏住卢瀚文背上最靠近颈椎的一根外翻的骨头,只捏住根部,口中低语着繁复的咒文,然后猛地往上一提,硬生生将其从卢瀚文背部拔了出来。

卢瀚文似乎痛得想挣扎,很快又颤抖着强行压下去,只能使劲死死掐住蓝河的手,将哀嚎吞进腹中。

叶修脸上面无表情,口中念念有词,手上动作也很利索,外翻的骨头被一根根拔除干净,底部连着的细小肉沫也一并四溅出来,血水迅速染红了他的右手。

青色的雾气又开始水漫金山,烟云一般袅袅汇聚起来,怪异的雾气缭绕成团状,在被扔到地面上的碎骨头堆上徘徊了片刻,忽然一鼓作气朝蹲在一旁的蓝河疾驰而去。

蓝河被吓了一跳,他还握着卢瀚文的双手,一时也抽不出空闪躲,正想硬吃下这一击,额间蓦地一热,面前似乎凭空出现了一道金色的防御罩,直接将那团青雾弹飞出去。

“啧啧,就知道这玩意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叶修还在处理卢瀚文身上长出的异物,手上忙着嘴里也没闲着,“幸好哥早有准备。”

蓝河想起早上两人打闹时叶修那个让自己措手不及的吻……原来是动用了灵力施咒给自己防身。

“……那是什么?”蓝河无视叶修话里的调侃,他的目光牢牢锁定住被弹飞了的那团青雾,眼看着那玩意儿不断变换着大小停在了不远不近的地方,似乎也在打量着他们一般,蓝河觉得自己又要焦虑了。

“小蓝听说过‘阘非’么?”叶修不答反问。

“知道,传说是一种出没于荒野山涧的妖怪……”蓝河回忆了一下自己在蓝雨藏书阁里翻阅过的古籍,书上言及那是种青色无骨的妖物,附着人体后能使人妖化,从而占据人身。蓝河又看向盘桓在不远处的青雾,惊讶道:“那团雾气难道就是这种妖怪的原形?”

“我们小蓝真是冰雪聪明。”叶修笑笑,低头看了卢瀚文一眼。少年已经痛晕过去,背上外翻的骨刺已被清除,妖气也被他施法逼出体外,此时皮肤已经渐渐褪去了那阵怪异的青色。

“那妖怪怎么办呀?”蓝河见卢瀚文已经失去意识了,只好抽回自己的手,凑到叶修身边紧张兮兮地跟那团青雾遥遥相望。

这时叶修恰好替卢瀚文缝合完背部的伤口,他抬眼望向悬于三人头顶的那柄赤色巨剑,轻笑道:“这位剑灵兄弟,赏个脸借我们替天行道呗?”

古剑泛出的红光闪了闪,接着又恢复了平静,剑身依旧飘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这是剑灵前辈拒绝了你的提议的意思吗?”蓝河附在叶修耳边悄声问道,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恭敬。毕竟能成为剑灵,本就是比他年长的岁数,尊称一声前辈蓝河认为很是应该的。

“你之所以附着于这小朋友身上,肯定是感觉到了他的命格与你十分贴切吧?一把剑再厉害,只有在适合它的人手里才能发挥作用,所向披靡。”叶修继续跟那剑灵讨价还价,丝毫没将背后那团青雾放在眼里,“你若是执迷不悟,这小朋友体内的精气就算没被妖怪吃了去,便是迟早会被你吸干,你就不觉得可惜?”

古剑赤色的剑身晃了晃,红光闪烁,似乎正在思考。

叶修抛出压弯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况且,难道你不想跟传说中那把天下第一剑‘冰雨’见一面吗?跟着这位小朋友,你会得偿所愿的。”

不远处盘桓已久的那团青雾似乎休整够了,体型骤然膨胀开来,仿佛一只巨大的虚化蝙蝠,发出一声宛若风声的长啸,快如闪电般朝背对着它的叶修袭去。

“叶修!”看到了一切的蓝河急忙想推开叶修,下一瞬却见叶修凭空变出了一把长柄黑伞,手一抖哗啦一下撑开,布满赤色纹样的黑色伞面将他整个人笼罩住,那团青雾猛地撞了上去,旋即便像是落入了电网般发出一阵阵噼里啪啦的电流声,复又尖啸着挣扎脱出了困境,化整为零四散开来。

原本悬于他们头顶的那把古剑似乎也终于妥协了,剑身上的红光逐渐消褪,“锵”地响了一声,随后便如失重般直往下坠,落地前被仍撑着伞的叶修一把抓过剑柄,提在了手中。

叶修想了想将剑扔给了立在一旁手足无措的蓝河,后者下意识接住,只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回望叶修。

巨剑很重,蓝河得双手握住剑柄才能提起,古朴的赤色剑身泛着微弱的红光,烈焰似的,剑刃不再是之前锈迹斑斑的样子,锋利得好像可以削铁如泥。

“解释一下?!”蓝河望着自家式神,表情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古剑传来的热度迅速烙上他的掌心,滚烫却不至于灼伤皮肤。

“哥已经有‘千机伞’了,这位剑灵兄弟不乐意被哥驱使~”叶修边说边转了转手里撑着的那把模样奇特的黑伞,他朝蓝河抛了个媚眼,“所以只能小蓝你先凑合一下咯……上吧英雄!”

 

 

其六

 

古剑祛邪的效果是极好的,蓝河挥舞着巨剑追着被困在柴房里的那团青雾狂砍,每砍一剑那妖怪身上就像被火烧过似的蹿出一道红光,没一会儿妖怪便被他砍得像破碎的布片般四散零落,最后全都化成了黑色的齑粉,灰飞烟灭。

忙乎完了的蓝河拄着巨剑原地喘气,抬眼望向龙神大人的时候还是满脸的不可置信:“……这就结束了?!”

“不然你还想怎样?”叶修懒洋洋地一挥手,原先撑着的那把千机伞“嘭”的一声也跟着消失在一片白雾中。

“可是,感觉也太轻松了吧?”蓝河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平复下来,好看的眉头绞紧了,“那妖怪真的被我干掉了吗?”

“是被‘焰影’干掉的。”叶修指了指蓝河手中拄着的赤色巨剑,见蓝河还是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只得再次开口解释一下,“那只‘阘非’附着在卢瀚文身上时一直被剑灵压制着,放出来后更是不成气候,就算不用上那把剑,凭你自身用点符咒之术其实也差不多能解决了。”

“是这样吗?”蓝河眉头依旧皱着,虽然还是不太相信事情会如此顺利,但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是乖乖放下来一半了。

“当然。”叶修像是被蓝河脸上变化莫测的神情逗笑了,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你可是蓝雨的见习巫师,除妖这种小事,不要想得太艰难啊!”

蓝河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妖怪的破事先扔一边以后再说,他拖着极重的古剑走回叶修身旁,纳闷道:“除妖是小事,那什么才算大事?”

“比如这个。”叶修刚才一直站在晕倒的卢瀚文身边以防万一,此时话里提及了本人,他便顺势弯腰揪住卢瀚文的衣领,直接将瘦弱的少年整个人拎了起来。

“……喂!小卢后背那儿还伤着呢,你能不能轻拿轻放?!”蓝河看不下去了,放下古剑上前一把抢过被提溜在半空中的卢瀚文,让失去意识的少年靠着自己的肩膀,轻轻将对方搂在怀里。

“我之前说过了,这孩子天生就是容易撞邪。”叶修看着卢瀚文巴掌大的憔悴面容,金色的眸中似是已经看透了生死,“只要他还留在这里,像这次一样的烦人事迟早会重演。”

蓝河闻言也有些急了,看看怀里搂着的少年又看看叶修:“那……难道就没有其他选择了吗?”

叶修略微弯腰拾起被搁在地上的赤色巨剑,并拢的修长双指缓缓划过剑身,一道极浅的白光闪过,原本笼罩在古剑周身的那层带着戾气的红光渐渐被他化解,尔后悉数归于沉静。

他看着手里的古剑,懒慵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给蓝河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魂太重命太轻的人,本就容易招惹邪秽之物。可偏偏又有幸得了剑灵的青眼,愿意替他压一压命格……像这般奇葩的命盘,这么多年来我见过的也就只有你们蓝雨的某位剑圣大人。”

蓝河愣了愣,末了才恍然顿悟叶修话里的意思,但他还是有些不确定地继续望着自家式神:“你是说……”

“我看这孩子的根骨很适合练剑啊,这把‘焰影’也缠上他了,假以时日也许能有大造化呢~”叶修将巨剑放回乌木剑匣中一路捎着往柴房外踱去,走之前还不忘朝蓝河笑了笑,“剑灵可帮他重铸命格,而天底下可再没有地方能比你们蓝雨更适合‘镇魂’了。”

打横抱起了卢瀚文的蓝河急忙追上去,他听完叶修的建议内心忍不住有点小激动,两眼放光道:“我们可以带小卢回蓝雨吗?”

“冷静点小蓝,这事儿最后还是得看卢婆婆和那小鬼自己的意思啊。”叶修把决定权从自身连着蓝河身上的也一并摘了出去,提醒蓝河他们此行并不是单纯来替蓝雨招兵买马拐带小孩的,得先跟委托人交接后续。

接着他在柴房外砌着的泥石台阶上一屁股坐下,懒洋洋地朝蓝河挥了挥爪子:“谈判这种脑力活就交给蓝大大你了,带着希望的种子,勇敢地去吧英雄!”

“……懒死你得了!”蓝河无语了好一会儿才鼓着脸瞪向叶修,见对方似乎真的打算赖在地上不动了,只得妥协般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放弃搭理自家式神了。

蓝河抱着卢瀚文转身就往主屋方向疾步而去,卢婆婆还在那边等着他们呢。

叶修左手撑着脸,似笑非笑地目送蓝河一路渐渐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习巫师的背影,他也没有收回视线。

一只通体深蓝的纸鹤忽然落到了叶修肩上,好像一片恰好脱离枝头的枯叶,轻盈得几乎察觉不出一丝重量。叶修眼皮抬也不抬,随后略微伸出右手摊开,那只纸鹤便扑扇着脆弱的双翼缓缓落入他掌中。

一阵熟悉的灵力波动自纸鹤上泛出,叶修瞥了那纸折的传信之物一眼,深蓝色的信纸便自动剥开,露出里头一行齐整端正的墨色小楷——“多谢叶神相助。”

叶修低笑了一声,他自是知道信里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趟陪着蓝河下山,本就如之前与蓝河说过的那般,斩妖除魔只是件顺便而为的小事。派给蓝河的那份委托书上被人用龙族暗纹另写了一个请求,以蓝河目前的水平肯定是看不见的,那是特意写给叶修的留言。

对于龙族暗纹这种早已失传的古老咒文,据叶修所知世间对其颇有钻研的几个人里,蓝雨神庙现任大巫师喻文州算是一个。

喻文州想要拜托叶修帮忙取回一把古剑。

那剑与蓝雨秘宝之一的“冰雨”古剑出自同一个匠人之手,两把剑一轻一重一窄一宽一靛一赤一冷一热,正如阴阳两极,对立又互补。可惜过往蓝雨在阴差阳错之下遗失了其中之一。

“冰雨”可以感应到与自身同源的另一把古剑,两把剑本来就不该被分开,所以黄少天想要找到那把剑,而喻文州需要一个可以控制那把剑的人。

那把剑叫“焰影”,那个人是卢瀚文。

喻文州从来不做多余的事,他找上叶修,除了也想让龙神大人帮忙掌掌眼,另一层顾虑也是因为守护古剑的剑灵并不是普通式神可以随意压制住的,也就只有叶修才会对此不以为然。

“唉,不就是之前放跑了你们后山一只傻鸟吗,竟然敢给我下套,文州你跟少天学坏了。”叶修懒洋洋地看着手里那封深蓝色的信盏慢慢叠起变回一只纸鹤的模样,脸上的神色看不出喜怒,好像只是在与纸鹤闲话家常,“光凭小蓝一个见习巫师,肯定对付不了那只剑灵,你这不是故意逼我出手吗?”

“愿者上钩罢了。龙神大人若是真的不乐意,谁还能勉强您呢?”喻大巫师轻柔的嗓音自恢复原状的纸鹤中缓缓传出,似是天生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笑意,又因为传音术的距离太远略显失真。

“你当自己是姜太公啊?已经钓到了一只剑圣还不够想再钓一只?”叶修懒得跟喻文州贫嘴,他在心里估摸了一下蓝河离开的时间,决定先说正事要紧,“我看过了,那小鬼运气确实不算太差,他的命格跟‘焰影’彼此契合,正如你们家剑圣大人跟‘冰雨’那般融洽。”

“那就,再次多谢叶神相助了。”喻大巫师温和地笑笑,“我跟少天都很期待你们能把好消息带回蓝雨。”

轻笑声转瞬即逝,传音术已经结束,黑暗中那只纸鹤身上忽地着了一簇淡蓝色的火焰,迅速地燃烧起来,慢慢在叶修掌心上化为了灰烬。龙神大人垂眼看了一会儿,随后略一扬手,那捧灰便四散开来,随风飘去,不知所踪。

 

 

其七

 

蓝河回到院子里找叶修的时候,已经快要到丑末了。

卢瀚文在这之前已经醒过来了,小脸惨白地被卢婆婆搂在怀里心啊肝啊地哭号,一直在旁边帮忙的蓝河与婆孙俩仔细交接完委托相关的事宜后,便正式对卢瀚文提出了共赴蓝雨的邀请。

卢瀚文没有轻易应答,听完蓝河的解释只是眉心紧皱,很是犹豫的样子。

蓝河也不勉强,转头找卢婆婆要了纸笔默默写下一处地址,然后跟卢瀚文道自己和叶修会在镇上留至明日午时,卢瀚文若是想通了愿意随他们一并前往蓝雨的话,可以带着古剑去纸上写的这家客栈找他们。

卢瀚文迟疑片刻还是接过了纸条,随即乖巧地朝蓝河说了句谢谢。

蓝河微笑着伸手摸摸卢瀚文的头顶,小孩子此时还不到他胸口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想到之前卢瀚文在柴房里被妖魔附体后的可怖模样蓝河就心有余悸,眼下事情终于暂告一段落,也到了该休息的时候。

于是蓝河借口去拿古剑,转身出了院子找到叶修,见对方仍旧坐在柴房外的泥石台阶上,左手支着侧脸,脑袋摇摇晃晃的似是在打瞌睡,乌木剑匣则静静地搁在脚边。

蓝河放轻脚步慢慢踱过去,正打算吓唬一下叶修,却见龙神大人恰好抬起了头看向他,金色的眸子在黑暗中也依然明亮得宛若星辰。

叶修那双漂亮的眼睛搅得蓝河有些心旌摇荡,原本那点儿恶作剧的小念头只能迅速地胎死腹中,他干咳了两声才正色道:“明天午时之前,小卢来找我们的话再一起回蓝雨。现在拿上古剑还给人家,我们就可以先闪人去客栈啦!”

“明天他要是不来呢?”叶修伸了个懒腰才勉为其难地站起身来,脚尖借力一踢,乌木剑匣便被他轻松挑起,接着长臂一捞,稳稳地将矩形盒子抱在了怀里。

“不来的话……那就是他跟我们蓝雨实在是有缘无份了。”蓝河脸上倒没有很遗憾的表情,反而显露出一丝自豪,“不过我觉得小卢最后肯定会来的,毕竟我们那儿是被剑圣大人庇佑着的蓝雨啊!”

“盲目崇拜要不得啊,蓝大大。”叶修曲起手指敲了敲蓝河的额头,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又趁对方还没来得及还击之时抢先拉开了距离,抱着剑匣大步走在了前头。

错失报复机会的见习巫师只得气呼呼地捂着额头匆匆追上。

两人小打小闹着往主屋去了趟,叶修把古剑交还给卢婆婆,蓝河拉着卢瀚文又细细嘱咐了几句,之后才正式跟婆孙俩辞别,原路返回借宿的客栈。

深更半夜的,街巷里静悄悄一片,不见人影。只有藏匿在阴暗角落里的虫子时不时发出一阵细小的低鸣。

蓝河走在道路右侧,叶修走在他左手边,两人并肩而行,踩着彼此的影子,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们。途中正好经过传说中的那座石桥,夜色下那片微弱的蓝光显得十分打眼,蓝河远远便能瞧见。

蓝河玩心大起,率先一步踏上石桥,脚底仿佛铺开了一卷萤蓝色的半透明绸缎,又像是凭空注入了一汪清池,波光粼粼,荧光闪烁。蓝河踩着青石板原地转了一圈,那片蓝光便如泛起涟漪的水面,一阵阵荡漾开来,尔后再渐渐回归沉寂。

对此怪象蓝河只能啧啧称奇,开心地转了几个圈后才忽然想起此时此地并非只有自己一人,他急忙抬头去寻叶修的身影,却见对方懒洋洋地倚在桥头洁白的石栏望柱上,似笑非笑地回望着自己。

“……咳咳。”蓝河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唾弃自己那番幼稚行为,尴尬了片刻只得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下脸上挥之不去的那阵热度,假装刚才无事发生过。

叶修还在那里明知故问:“怎么不继续了?”

蓝河站在石桥中心半羞半恼地瞪着自家式神,叶修朝蓝河缓缓踱去,蓝色微光堪堪淹没他足踝,旋即又迅速分开,宛如被一层看不见的结界隔绝了一般,不远不近地萦绕在他身畔。

蓝河见状惊讶地眨眨眼:“你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叶修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懒慵,接收到蓝河充满怀疑的目光后不由得有些无奈,“……可能它们是怕了我吧。”

“什么意思?”蓝河愣了愣,“这些蓝光……难道是活的?!”

“我以前曾在别处见过,在当地传说里它们被叫作‘蠃虫’。”叶修说。

“是传说中的一种虫子吗?”蓝河问。

龙神大人伸手闲闲撑在桥栏上,目光眺望着远处被繁星点缀的漆黑夜幕,慢声解释道:“虽然被叫作‘蠃虫’,其实它们只是一种不很常见的小妖怪。这些小家伙附着在制造这座桥的那些石块上,胆子忒小,白天难以看见应该是畏光避秽躲到了石桥之下的背阴处,等到日落后才敢重新汇聚起来,吸食夜里的月光。”

“这些……‘蠃虫’,它们留在镇上会招致灾厄吗?”蓝河身为蓝雨见习巫师的责任心又冒头了。

“不足为虑。”叶修摇摇头,“‘蠃虫’的寿命只有十五年,小蓝你看过这儿的地方志吧,从有蓝光记载那会儿算起,已经快要到它们自然消亡的时候了。”

蓝河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蓝光淹没的双足,又抬头望了一眼不见月色的星空,颇有些惋惜地道:“可惜今晚看不见月亮……那它们岂不是没法进食了?”

叶修听着倒是一乐,转头看着满脸落寞的蓝河,揶揄道:“小蓝你怎么还替妖怪担忧起来了?这么容易被动摇的心思可不适合做一个斩妖除魔的巫师大人啊。”

“唉,你别取笑我了。”蓝河皱了皱鼻子,神色认真地回看叶修,“我只是觉得……它们也不曾给镇上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身为妖怪也不一定是它们自己愿意的呀,人生已经如此艰难,如非特殊原因,不然我是觉得没必要赶尽杀绝的……”

叶修笑道:“附身卢瀚文的那只‘阘非’你也是这般认为么?”

蓝河鼓起脸颊瞪着叶修:“那不一样,那只妖怪是想害小卢的,既然是包藏祸心,那就不能怪别人想除之而后快了!”

“那只妖怪与眼下这些小家伙其实并无不同,都是为了生存,不过是立场问题罢了。”叶修伸手刮了刮蓝河的鼻尖,“你是人类,也是未来的一名蓝雨巫师,人妖殊途,你本来就不需要同情它们。”

“我……”

“不过你这样,很好。”

叶修勾起嘴角打断了蓝河的话语,他神情专注地看着蓝河,朦胧夜色温柔了他的目光,漫天星辰倾洒而下,悉数落入他眸底,而蓝河的身影是其中最明亮纯粹的一颗。

龙神大人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懒散飘忽,此时却分毫不差地传进蓝河耳里:

“——我正是,最喜欢小蓝你这一点。”

 

 

其八

 

第二天蓝河在客栈的床榻上醒来的时候,外头已经日上三竿了。

他诈尸般猛地坐起身来,视线在房中巡游了一圈,却发现似乎只有自己一个人。

蓝河一边纳闷叶修跑哪儿浪去了,一边迅速把自己收拾了一下,洗漱完了才推开房门走下楼梯,准备去客栈大堂看看情况。蓝河还没来得及找掌柜问话,后脑勺便被什么东西砸中了,他下意识伸手捂住,连着偷袭自己的那物什一块握在了手心。

蓝河翻开手心一看,发现击中自己的是块奇特的蓝色卵石,那团蓝色似是被囚于石中一般,呈漩涡状不规则地流淌着。蓝河连忙抬头朝卵石袭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他一路牵挂着的某位龙神大人没个正经地侧坐在大堂角落一张八仙桌旁,恰好假装情深地朝他抛了个飞吻。

蓝河无奈地踱过去一屁股坐在叶修旁边的空位上,正想好好训示一下自家式神,抬眼却扫见对面竟然还坐了一个少年,看见蓝河露出惊讶的目光后少年急忙咽下嘴里的吃食,脆生生地打了声招呼:“蓝河哥哥早呀!”

这少年正是昨夜刚见过的卢瀚文。

“这小鬼一大早就过来了,我见你睡得正香,只好先下来陪小朋友吃点东西聊会儿天。”叶修在旁边懒洋洋地解释道。

“……你怎么不叫醒我呀!”蓝河脸红了,虽然知道叶修那话大概没有指责的意思,但听在他耳中却还是觉得十分扎心。

“没关系的蓝河哥哥,我们也没有等很久!”卢瀚文休息了一个晚上后整个人显得精神多了,因为嘴里塞着马蹄糕的缘故显得他脸颊胀鼓鼓的,活似一只被饿坏了的仓鼠。

叶修伸手摸摸卢瀚文毛茸茸的脑袋,开玩笑地吓唬道:“吃东西的时候别讲话,你蓝河哥哥要生气的~”

“啊!那我不说了!”卢瀚文睁圆了双眼,瞅了瞅对面的蓝河,又乖巧地低下头默默消灭起桌上摆满了的各式早点。

蓝河暗暗抬腿想踩叶修一脚,结果竟然被对方未卜先知灵巧地躲开了,气得他只好在心底揪着自家式神的小人疯狂蹂躏。

叶修捉过蓝河的手腕搁在桌面上,见那颗蓝色的卵石仍被蓝河握在掌中,便问:“喜欢这个么?”

那团蓝光似水又似雾,被卵石包裹着,琥珀一般,略微摇晃起来还会不住的翻涌。

蓝河见状不由得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昨晚你见过的。”叶修笑了笑,“看你好像挺遗憾的样子,就稍微做了点小玩意儿。”

蓝河愣了片刻,末了才犹豫道:“……这石子里装着的,莫不是那些‘蠃虫’?”

“咱们蓝大大真是聪明绝顶。”叶修拣了个芋头包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我施了术法把几只小家伙困在镂空了的石中,就算千百年过去,它们也不会消亡了。”

“它们这样还算活着吗?”蓝河有些紧张。

“算啊,所以你偶尔也要让石子晒晒月光。”叶修煞有其事地嘱咐道,“好不容易哥才找到一块可以承受住时空法术的石头,小蓝你可得好好收着呀。”

蓝河正有些感动,接着却听见叶修紧随其后的一句话:“作为谢礼,小蓝来亲一个吧~”

“……滚!小卢还在呢!!!”于是向来脸皮薄的见习巫师同志不负众望地炸毛了。

三人边聊边吃地又在客栈歇了好半晌,等过了日头最毒的时刻,蓝河才拍板大伙儿启程回蓝雨。因着卢瀚文从未离开过蓝桥镇,于是蓝河回程决定不叫马车了,三人抄近路翻过临近的山头徒步走回去,顺道还能让卢瀚文看一看路上的风景。

卢瀚文自然是举双手赞成的,唯一想提出异议的叶修在自家小主人软硬兼施的游说下最终选择了弃权,如同一只幽魂般有气无力地拖着步子一脸生无可恋。

卢瀚文背着那个乌木剑匣一马当先走在前边,兴奋与期待之情让他的脸蛋红扑扑一片,脑袋后高高束起的小马尾随着他行走的动作摇摇晃晃,一副朝气蓬勃的模样。蓝河与叶修并肩跟在卢瀚文身后,时不时蓝河还要开口指正方向,以防小孩子糊里糊涂地走错了路。

入秋后的山野间遍地金黄,路边杂草几乎都有卢瀚文那么高。碍于卢瀚文仍带着伤的小身板,三人且行且停,终于在夕阳西下之前赶到了最后一座山头,翻过去另一边便是蓝雨的地盘。

光线消失得极快,三人默默经过一片山林,四周静悄悄的,头顶黑沉沉的树冠交错连绵遮蔽了天幕,只余几处空洞,漏下几缕星光。远处的黑暗中时不时传来一声空灵的嘶鸣,又或者是某种鸟类振翅逼近的声响,在寂静的林中显得突兀而惊悚。

卢瀚文毕竟年纪小,这种情况下还是有些害怕的,也不敢继续独自打头阵,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放慢步子凑到蓝河身边。蓝河没说什么调侃的话,只是对卢瀚文温和地笑笑,牵过小孩子软软的手轻轻握着,好让对方安心。

蓝河倒是不怎么觉得害怕。或许是因为此地毗邻蓝雨,又或许是因为他身旁还走着一个人形大杀器。即便不太紧张,蓝河还是高高竖起了防备之心,荒山野岭的谁晓得前路会遇见什么,提早做好准备在发生意外之时才不会措手不及。

走到半路叶修忽然换了个方向,抛弃了勉强可行人的林间小径,一头扎进了路旁稀疏林立的树丛里。蓝河心中纳闷,不过面上不显,依旧一派气定神闲的样子,只是牢牢抓住卢瀚文的小手,加快步伐努力跟上前方带路的叶修的身影。

没走多久蓝河便听见背后的树冠上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尾随着他们。卢瀚文也听见了,牵着蓝河的手猛地一紧,一边悄声跟蓝河咬耳朵:“蓝河哥哥,我背着的那把古剑好像在动!”

走在前边的叶修头也没回地吩咐道:“别管,咱们继续走就是了。”

“你知道有东西跟着我们?”蓝河问。

“来找我寻仇的,跟你们其实没关系。”叶修说得语焉不详。

“说人话!”要不是手里牵着个卢瀚文,蓝河简直想追上去狠狠地赏叶修一拳。

“小蓝你记得之前咱们在后山烤地瓜的事儿么?”叶修似乎感觉到了蓝河的冲动,连忙解释了一番,“最后你看到的那只人面鸟,就是现在追着咱们的东西啦。”

“那只怪鸟不是跑了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好吧,反正迟早也是要告诉你的……当时给你烤的那些地瓜,其实是用那鹪鸟的蛋液泡过的,是不是觉得味道特别棒?”叶修道。

“……这就是你所谓的独门秘方啊?!”蓝河很想翻白眼,把人家孩子弄死了难怪会被寻仇!

谈话间背后传来的声响似乎愈发贴近,蓝河回想起当时在后山惊鸿一瞥的画面,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此刻也不由得有些焦虑,他伸出空着的另一只手想去揪住叶修的衣摆,结果却抓空了。恍惚中一只泛着金属光泽的半透明碧蓝色蝴蝶忽然出现在蓝河眼前,蓝河抬眼去看叶修,对方已经停下脚步,也回身望着他。

“叶修?”蓝河心里有了个猜想,但他还是固执地看着自家式神,假装自己并不明白。

“小蓝你带着小鬼先走,我一会儿就跟上。”叶修缓缓将目光投向蓝河身后的那片黑暗,唇边挂着一个懒洋洋的微笑,“跟着蝴蝶走就能保证安全,你懂的。”

“叶修!”蓝河皱起眉头,抿了抿唇又放缓了声音,“我留下来帮你吧,让蝴蝶带小卢先走。”

“哎呀,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的事儿,你们听话。”叶修安抚般伸手摸摸蓝河的侧脸,一副哄小孩的口吻,“小蓝你们在这儿哥不方便施展身手,乖啊。”

蓝河内心纠结了一下,念及叶修的本事,最终还是妥协了。他有些迁怒似的瞪着叶修:“那好吧……我在心里数五百下,你要是没跟上来,我们就不管你先回蓝雨啦!”

龙神大人随即演戏般朝蓝河拱了拱手,笑道:“谨遵钧令~”

灵力化成的碧蓝色蝴蝶悠悠然掠过半空,蓝河心一横,二话不说抬腿就走,牵着不住回头的卢瀚文,跟随蝴蝶的指引朝蓝雨的方向大步离去,迅速消失在了幽深林间。

 

 

尾声

 

蓝河牵着卢瀚文匆匆穿过一大片稀疏错落的林子,总算回到了普通的山路上来。

夜色中那只半透明的碧蝶似是隐约发着光,温柔地将他们带离迷障,替他们照亮前程。不知走了多久,蓝河心中已经数到了四百下,脚下地势渐缓,四周植被愈发眼熟,不远处依稀可见登山的宽敞长阶,他们快要抵达蓝雨了。

“蓝河哥哥,我背后的那把剑好像不动了。”卢瀚文忽然道。

蓝河停下脚步,回身望向他们钻出的那片山麓,那儿依旧昏昏沉沉的,一切都被掩埋在黑暗中。晚风从山道上一路拂来,吹起蓝河鬓边垂落的一缕长发,把长阶两旁的灌木丛吹得呼啦作响。

蓝河依旧定定地望着远处的那片幽暗山林,跟着心跳的节拍数到第四百四十下,模模糊糊地他好像听见风声里还夹杂了一声凄厉的嘶鸣。

叫音太轻了,被风声稀释,蓝河无从分辨那到底来自何方。

第四百六十下,远处的山林中蓦地爆发出一道明显的白光,亮如白昼,似是带着一阵炫目的电流,转瞬又熄灭,林间再度暗了下去。蓝河眼神好,隐约好像望见有什么狭长的东西刹那间冲出了那片浓密的树冠,朝他们这边飞奔而来。

半空中那道影子越来越近,轮廓也越发清晰起来,是一把撑开了不住旋转着的黑伞,伞下挂着个人,在群星的注视下缓缓降落在蓝河面前。

“是叶修前辈!”卢瀚文率先惊呼出声,睁大了双眼望向来人,“怎么头上突然多了对犄角,背后还长着条尾巴!”

龙神大人对小朋友的惊叹置若罔闻,他的目光投向愣在原地的见习巫师,金色的眸子宛若黑暗中最绚丽的宝石,晃得蓝河好一阵目眩神迷,尔后他微笑着道:“我没超时吧,小蓝?”

蓝河回过神来赶紧白了他一眼:“差点!怎么磨了那么久,一点都不像你速战速决的习惯。”

“绕路花了点时间。”叶修收起千机伞,脸上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我跟你们蓝雨的创始人有点交情,当初答应过他不会对蓝雨境内的东西下死手……本来想甩掉那只傻鸟,结果人家非要死缠烂打,我只好把它引去蓝雨四周设下的阵眼里,由它自生自灭了。”

“……”蓝河无语地瞪着叶修,“你这是借刀杀人!”

“哥这是正当防卫好吧~”对于小主人的指责叶修也不很在意,转而从怀里摸出几根玄色羽毛,在蓝河眼前晃了晃,“那阵法生效得太快,只来得及拔下这几根没被烧焦的鸟毛,正好拿来给你当修行的材料,惊不惊喜?”

“我好惊喜。”蓝河面无表情地说。

“大恩不言谢,蓝大大就随便意思意思来亲一下吧。”叶修大言不惭地伸手搂过蓝河的腰,布满鳞片的长尾巴从衣摆下钻出,顺势遮住了立在旁边围观得津津有味的卢瀚文的脸,“差点忘了儿童不宜!”

蓝河看着叶修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拒绝的话语突然就消融在喉间,在阴影覆下来之时他只来得及顺从地阖上双眼,感受对方的气息轻柔地融进他自己的呼吸里。

柔软的唇轻触又分开,叶修的鼻尖贴着蓝河的,眉眼间都是收敛不去的笑意:“回去吧?”

世间最闪耀的星辰大约也不过如此——

于是蓝河点点头,也跟着轻笑起来:“嗯,我们回家。”

 

 

 

 

 

 

 

全文完

 

 

 

 

 

 

 

※一些可有可无的注释

 

*鹪鸟:取材自《山海经·海外西经》,二设有

*阘非:取材自《山海经·海内北经》,二设有

*蠃虫:取材自《山海经·南山经》,二设有

 

Tags:
© 海绵羊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