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岩]远行客 8-20

补档 :razz:

 

 

8

 

安岩在新手指南上看过,京城是中原安全区里最大的一个城市,会叫这个名字据说是因为大灾祸前这里就是国家的首都,哪怕现在国界已经不复存在,这里依然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其中一个较为繁华热闹的新旧人类聚集地。

尽管时间还早,但街上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临街的店铺三三两两地也陆续打开了门准备做生意,安岩跟在神荼身后边走边像是观光一般四处张望着,看到什么新奇的东西总要问一问前头带路的黑发年轻人,对方偶尔会低声回应几句,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在那里讲单口相声。

冒险者协会总部大楼位于城市中央,沿着射线般四通八达的其中一条主干道直走尽头便是。建筑外观就是座普通的大厦,外罩着一层绿莹莹的高强化灵能保护网,远远望着就像是一枚放大了的柱状绿碧玺倒插在地面上。安岩跟着神荼走进大厦一楼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扫见隔壁一栋奇葩房子,房子约莫有三层居民楼那么高,外观如同一颗打竖立起的巨型鸡蛋,接着他就被那房子大门边上挂着的黑底金字牌匾吸引了全部注意力——T.H.A.协会分部。

T.H.A.……这好像就是之前神荼给他看的那几本笔记本封底上出现过的缩写字母啊?安岩皱着眉头下意识就想走过去一探究竟,却忽然被身前的神荼抓住了手腕。

“神荼,隔壁那栋楼招牌上的缩写字母好眼熟啊,跟你之前给我看的笔记本有什么关系吗?”安岩好奇道。

“先去登记注册。”神荼轻轻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是在否认安岩的话还是单纯在制止他突如其来的好奇心。

“……哦。”安岩应了一声,乖乖地被神荼拉着往冒险者协会大楼深处走去。本来他现在就已经算是人生地不熟的了,既然神荼不愿意多说,他自然不好意思继续勉强。

协会大楼内部俯瞰看去是个回字形构造,中间部分的顶部没有天花板,灵能保护网如同最坚固的防护罩牢牢覆盖在上方,天晴的时候阳光自半透明的灵能网外漏下来,能把一楼大堂完全照亮。办理冒险者注册事宜的地方在大楼第七层,安岩懵懵懂懂地跟在神荼身后一起坐电梯上去,一路无话。电梯是那种轿厢透明的观光梯,透过外边那面看起来像是强化玻璃材质的轿厢壁可以清楚看到整个一楼的情形。

大概是时辰仍早,本该吵吵闹闹熙熙攘攘的第七层此刻也没什么人气,安岩跟着神荼走出电梯,沿着回形走廊走进一个墙上挂着“冒险者办事处”牌子的大房间里,房间内部入目皆是一片纯白,内侧就像银行柜台一样围了一圈办公区域,有几个工作人员正在窗口位置后忙碌着。

其中一位女性工作人员看见来了人便放下手头的事情绕出了柜台跟安岩两人打招呼,小姑娘看起来年纪不大,自称是小王,身高比安岩矮半个头,相貌算是娇俏可人那一挂的,若是在以前的安岩眼中这颜值绝对可以打八十分。可惜的是他如今看到一个美人后,总是会潜意识地在脑海里将对方跟神荼那张精致至极的面容摆在一块做对比,结果自然是要大打折扣。所以眼前这美女好看是好看,然而连神荼一半颜值都拼不过,最终他也就只能勉强给人家打个六十合格分了。

小王就像所有服务人员一样态度和蔼笑容甜美地跟安岩讲解完注册冒险者的流程,又在靠墙的资料柜上摸了几份表格让安岩逐个填写,收齐表格后才将安岩领去房间左侧规划好的几个小隔间里做全身检查和灵能测试。

安岩被工作人员领着绕来绕去量这量那的,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进进出出小隔间时眼神不由自主就去捕捉起神荼的身影,发现对方一直双手环在胸前背靠墙边静候着后又莫名其妙地安下心来。安岩心想有些人大概天生就是一种精神镇定剂,哪怕对方只是默不作声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只要他出现在你视线里,就能给你一种无法言说分明的迷之安全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连安岩都开始觉得自己腹中隐隐生出些饥饿感时,他才结束了各种不晓得有什么作用的检查测试。随后小王礼貌地递给安岩一张印着他名字和一串数字的号码牌,一边微笑着让他稍等片刻,听到叫号后再去对应柜台窗口领取属于自己的注册灵环。

安岩点点头,接过纸条乖乖地走出小隔间,看到神荼还靠在墙边略微侧过头神情专注地盯着大门外,不知道是在想什么。房间里的光线一直都很充足,一身黑衣打扮肤色却格外白皙的神荼冷冷清清地沐浴在灯光下,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副被定格了的水墨画,浑身充满了一种遗世独立的味道,美好得让安岩几乎不忍心去打扰。

大概是察觉到了安岩专注的目光,不一会儿神荼便转头抬眼对上了安岩的视线,低声道:“好了?”

安岩又点点头,一边朝神荼晃了晃手里的号码牌:“不过好像还要等叫号才能领灵环。”

神荼没继续说什么,安岩却好奇上了,他上下打量了神荼一遍,发现对方两只手腕上空荡荡的,完全没找到类似手镯或者手环一样的道具,连忙追问起来:“对了,神荼你的灵环呢?之前听你说已经领过了呀,怎么没看见?”

神荼看了安岩一眼,默默地朝后者举起左手,一股冰蓝色的灵能迅速缠上他腕部,几秒后灵能褪去,一个通体漆黑、约莫有一指宽的半透明手环出现在他原本缠着灵能的地方。

“灵环需要用灵能催动激活。”神荼说着把手腕翻过去展示给安岩看,灵环在腕部内侧处有个闪着红光的虚拟按钮,“使用时这个红色指示灯会变绿,按一下会弹出操作界面显示在灵环附近,只有你本人看得见虚拟面板。”

“呃,现在这个灯好像变绿了耶,你做了什么?”安岩看着神荼手腕上闪烁着绿光的灵环眨了眨眼。

“调出灵核储存界面。”神荼说完又从随身口袋里摸出几枚亮晶晶的灵核,每颗都有葡萄大小,他将其中一枚抵在灵环那个虚拟按钮上,一阵微弱的蓝光自相触之处冒了出来,很快那枚灵核就像被分解了一般渐渐消融不见。

“这个好神奇啊!怎么回事!”安岩惊讶得睁大了双眼,脑海里同时浮现出自己刚穿越过来后,在山洞里吸收那个人面蜘蛛的灵核时的场景。

神荼修长的手指又在灵环半透明的虚拟面板上点了几下,一个牛皮纸卷轴忽然自虚空中浮现在两人眼前,他随手一抄便塞到了安岩手里,一边淡淡地道:“自己看。”

安岩皱着眉头打开卷轴一看,发现原来是个灵环使用说明书,内容还挺详细,他飞快地跳到“储存功能”介绍那栏,嘴上下意识跟着念了出来:“调出灵核储存界面后,冒险者可将不方便携带的灵核放入灵环,虚拟系统会自动记录您获得的灵核数量,日后需要时可以到所有安全区冒险者协会分部的交易窗口兑换回实物或者通用货币……除了灵核,灵环储存仓还可以帮您暂时存放一些非生命物质道具,可储存容量根据冒险者的灵能境界自动调整……”

念着念着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略有些无语地瞅了神荼一眼,小声吐槽道:“怎么感觉跟游戏里的那种随身空间好像哦……”

这时不远处的柜台窗口恰如其分地传来了叫号声,正是安岩号码牌上的数字,神荼收好羊皮纸卷轴跟着安岩走过去,在柜台桌面上放置的黑色检录仪器上迅速过了一下手腕上的灵环,“滴滴”声响起后,窗口后方的工作人员核对完办理手续费才将属于安岩的新灵环递了过来。

“……这就完啦?”安岩在神荼的眼神示意下犹犹豫豫地戴上那个半透明的黑色灵环,脸上还是十分迷茫的表情,“对了,我该怎么把它收起来啊?一直戴着感觉哪里怪怪的……”

“催动灵能。”神荼言简意赅地提醒道。他的手腕上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了,光溜溜的就像灵环从未出现过一般。

“呃……”安岩在心里挣扎着要不要跟神荼坦白自己其实完全没听懂他在讲啥,又担心会被神荼嫌弃自己笨,一时有些进退两难,脸上除了迷茫的表情又多添了几分焦虑。

神荼眼见着安岩似乎突然情绪有点儿不对劲,思考了一下便有些无奈地轻叹口气,继而不由分说地一把捉过对方的手腕,直接领着人转身就往外走。安岩被拉扯得踉踉跄跄地跟着走了几步,一边慌慌张张地问了句:“要去哪里啊?!”

“找个地方。”神荼头也不回地说,“教你。”

 

 

9

 

两人离开冒险者协会大楼后在街上随便找了家隔音环境较好的旅馆暂时入住,在前台登记开房时安岩分明看到店员目光如炬地朝他们身上来回扫射了几遍,最后递上房卡时脸上满满的都是那种暧昧至极的笑容,看得安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浑身不自在。

神荼却好像丝毫不受影响的样子,面无表情地接过房卡转身就走,安岩只好郁闷地跟上。他有时候也觉得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了,毕竟这个世界无奇不有,也许那店员本身笑起来就是那么古怪的呢……

他们的房间号是414,安岩看清楚门牌后心里嘀咕这号码似乎有点儿不太吉利呀,不过见神荼二话不说刷卡开门走了进去便也急忙跟着钻进了房里。

神荼迅速扫了一眼整个房间的布局,两张样式简洁的单人床平行摆放着,尺寸不大的木制床头柜搁在两床之间,床上除了必备的寝具外没有多余的东西。每个角落都检查过确认无碍后,他才转身抬眼朝安岩示意道:“把衣服脱了。”

“哦。”安岩本能地应了一声,脑回路忽然反应过来神荼刚说了什么,顿时有些局促地傻笑起来:“等等,我是不是又幻听了?你,你的意思是让我换身衣服对吧?啊哈哈可是我现在身上也没钱啊,要不你借我点儿我我我马上出去买套新衣服……”

神荼无语地摇了摇头,他抬腿走到房间靠墙的其中一张单人床上坐在边缘位置,从怀里抽出了一道朱砂黄符夹在右手双指间,侧过脸看着安岩命令道:“过来,脱衣服。”

“呃……”看到神荼一副准备施法的动作,安岩再傻也有点明白过来了,心中又是一顿五味陈杂,只得不情不愿地慢吞吞挪到神荼坐着的那张床边,“你有话就不能好好说清楚么……动不动就让别人脱衣服的,这要是放在咱们原来那个世界里啊算是在耍流氓你造吗,会被警察叔叔请去关小黑屋喝茶的……”

神荼不太明显地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跟安岩啰嗦,他闭起双眼掐了个口诀,指间黄符一晃,一道蓝色火焰蹿上黄符,迅速将其烧成了灰烬。然后一阵熟悉的蓝光慢慢自空中浮现出来,如同防护罩一般稳稳笼在单人床四面,水牢似的将神荼和安岩一同裹在了里头。

“这、这又是什么东西?”安岩一脸看完魔术表演后的欣喜表情,忍不住伸手戳了戳浮在面前的那层蓝光墙壁,指尖传来的触感有点像是按在了气泡上,又软又凉。

“防御结界。”神荼说着又摸出了一个黑色针包,摊开在床上后显露出罗列着的各式金针。他捻起几根夹在指间,抬眼看见安岩还傻乎乎地坐在床边,不由得皱了皱眉,“盘腿打坐,我用金针替你疏导体内灵能,不想衣服被震碎就脱掉。”

“啊?又得挨针呀……早晚有天我会被你扎成刺猬。”安岩随口抱怨了两句,转过身盘腿坐好后一边动手脱衣服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神荼看光了,大家都是男的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唉希望这次后背不会像上回那么疼……

安岩刚做完心理建设就感觉到脊背处传来数下针刺的细小尖痛感,神荼他大爷的竟然闷声不吭就动手,还双管齐下,安岩只觉得自己的脖子和腰部同时被扎了几针,还有一针甚至戳到了他的尾椎处,疼得他憋不住惊叫出声。

“啊!我去好疼!上次好像没这么难受啊!神荼你技术是不是退步了啊!哎哟要死了!痛痛痛你倒是轻点儿呀——”

安岩每喊一声神荼的脸色就跟着黑一下,最后他只好无奈地朝安岩靠近些许,一手制住开始胡乱挣扎起来的安岩,另一手往前一探,指间夹着的数根金针悉数没入了安岩胸腹的穴位处。

“别吵,感受一下体内的灵能,试着驱动它。”神荼几乎是凑在安岩耳边低声引导道,下完针后他空着的右手轻轻覆在安岩双眼上,遮挡住对方的视线。

冰蓝色的微弱灵能自他掌心渗出,一点点流进安岩的眼中,似是拥有实质一般,沿着安岩的神经脉络顺流而下,微凉的寒意温柔而缓慢地扩散到安岩体内的五脏六腑里。安岩的下腹忽然又燃起了一股熟悉的滚烫感,像是有一团火焰潜伏在骨头里,渐渐地将他全身的血液都煮沸。左臀上方也随之隐隐作痛起来,热气爆炸般自内而外猛地发散出来,让他的皮肤像是着火了似的冒出一层淡淡的红光。

安岩的意识跟随着那股热浪在全身游弋,脑子一阵昏昏沉沉的,紧闭起的眼皮在神荼的掌心颤动了一下,双拳不受控制地握紧,指甲深深地陷入了肉里。安岩试着驱动那股横冲直撞的热潮,很快就与神荼送入他体内的那道淡淡的寒意相遇,两股力量开始互相纠缠起来,最终属于他的那股力量慢慢凝聚成红色的气流,一下冲散了属于神荼的灵能。

安岩左手腕上一直戴着的那个半透明灵环忽地炸开一道红光,转瞬间整个虚化消失得一干二净。萦绕在床边的蓝色防御结界也发出了一道轻微的声响,内壁上慢慢爬满了曲折的碎裂纹路,旋即如同冰裂一般轰然倒塌,晶莹的碎片四分五裂,在空中化为了齑粉。

神荼看了一眼被安岩刚才爆发的灵能震碎的结界残影,一边默默取回扎在对方身上的金针,一边淡然地评价道:“你的灵能天赋很强,假以时日必定会有所成就。”

“什么?”安岩脑子还是有点不甚清醒,迷迷糊糊地好像听到神荼在夸自己,脸上已经下意识露出一个瓦力十足的笑容,“有多强啊?会比你还厉害吗?难道还能打得赢你不成?”

“我跟你没有交手的必要。”神荼摇摇头,伸手捞起被吹飞掉到地上的几件衣物扔给安岩穿好。

“切……你这是看不起人么!”安岩撇撇嘴飞快地穿回衣服,他总觉得神荼那话明里暗里是在嫌弃自己的水平太弱,所以才会连跟他打一把都不愿意,想着想着心里不由得又有点儿郁闷起来。

“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神荼叹了口气,抿着薄唇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站起身来准备朝房门走去,下一秒却被察觉到他意图的安岩伸手死死抓住夹克外套下摆。

“你要干嘛?!”安岩来不及深思心里下意识产生的那份紧张,见神荼回头看过来后连忙挤出一副自己并不很在意的神情,干笑两声道,“那个,我就是问问你想去哪儿,之后还回来不……”

“有一些事需要处理,办完就回来。”神荼伸手拨开安岩攀在他衣服上的爪子,看到对方眉心紧锁可怜兮兮的模样后又有些无奈,只好安抚般拍拍那人的肩膀,“你好好休息,这家旅馆包饮食,饿了自己叫饭。”

闻言安岩也不好再啰嗦什么,便干巴巴地嘱咐道:“哦……那你早去早回啊。”

“嗯。”神荼点点头应了一声,转身走开几步姿态潇洒地迅速离开了房间。

安岩盯着黑发年轻人消失在门后的虚影看了好一会儿,末了才仰面倒在铺好被褥的单人床上,他随手揉了揉额际有些胀痛的太阳穴,两眼一闭就这么昏睡过去。

 

 

10

 

眼前陆续出现了一些模模糊糊的画面,安岩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场幻灯片拼成的电影,可是播放顺序却被打乱了,不同年龄段的自己现身于画面中,或稚嫩或青涩的声线在耳边远远近近地回响,让他无法听清那些说话声到底在讲些什么。

安岩宛如被定身了一般,仰面平躺在一片死寂的漆黑里,眼皮还未睁开,那些画面却强制性地在他脑海里上演。他看着那些交替的画面,思绪渐渐清晰起来,心中的恐惧和慌乱也随之慢慢消散。那些画面其实都是记忆碎片,然而并不属于他本人,而是属于这个世界里原来的安岩的记忆。

他看到安岩以前生活的地方,一个没有京城安全区这么繁华却也挺有模有样的小城镇,陌生又熟悉的建筑,街头巷尾,窗口对面一家常年关着门的私人商场。他看到安岩独居的房子,摆设不修边幅,家具到处乱放,墙上贴满看不清内容的海报,唯一一张床上摊开了一张地图,旁边堆着一叠同样乱糟糟的草稿纸。他看到安岩认识的一些人的面孔飞快地闪过,表情各异,光影缭乱,转眼即逝。最后他看到了一片辽阔的树林,一个幽深的山洞,一只足有轿车大小的人面蜘蛛,安岩被异形撕开了后背,接着一阵冲天红光在血流如注的伤口处倏然炸开,所有的记忆碎片就此戛然而止。

安岩开始呼吸困难,他有点儿不太确定这份窒息感到底是来自于那些记忆的幻觉还是他本身,他的胸口不住地起伏,试图拼命喘气,可是嘴巴却无法张开,喉管似是要合拢起来,把稀薄的氧气掐灭在传输途中。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从远处飘来,有点儿像催眠曲,听着听着安岩似乎感到有一丝不舍自心尖冒了出来,整个人变得又累又困,就这样睡着的话就会变舒服了吗……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放弃求生的欲念,眼前却忽然闪过一张白玉般精致无暇的脸,还有那双仿佛盛满了潋滟湖水的灰蓝色丹凤眼——

“——神荼!”

安岩猛地在黑暗中坐起身来,喘着粗气四处环顾了一圈,胸口传出的心跳声震耳欲聋,急促得好像要跃出喉咙。他还呆在之前的那个旅馆房间,不知道是谁把睡着了的他塞进了被窝里,窗帘也被拉上了,缝隙间透进来几缕不甚明亮的微光,外边应该是天黑了。梦魇里听到的那阵淅淅沥沥的水声似乎还在不远处响起,安岩侧过耳朵仔细分辨了一下,发现竟然是从房门旁边的卫浴间里传出来的。

是神荼在洗澡吗?安岩皱眉思考着,悬起的小心脏刚落下去一半,那阵水声却忽然停了,吓得他一个激灵又提心吊胆了起来。把他塞进被窝里的人大概是神荼没错,可这大半夜的,那家伙洗什么澡啊?还不开灯,就不怕磕磕碰碰到什么地方?难道是受伤了又不好意思让他看见,所以偷偷趁他睡着了摸黑去卫浴间洗掉身上的血水?

脑补得越来越严重的安岩再也忍不下去了,连忙一把掀开被子动作轻缓地跳下床,蹑手蹑脚地慢慢朝卫浴间靠近。在十分安静的黑暗环境中连水滴声似乎都可以隐隐听见,安岩下意识压低放缓了自己的呼吸,正当他伸出的手按在卫浴间的门把上准备拧开的时候,那扇门却突然往里洞开,湿漉漉的水汽张牙舞爪迎面扑上安岩的脸,让他条件反射地闭紧双眼后退了一步,然后就被人用手臂抵着喉咙借着冲劲一下糊到了墙上。

后背猛地撞上过道一边的墙壁,安岩痛得惊呼了一声,觉得自己可能要骨折了,抵在喉咙上的那条手臂有些凉,紧绷着的肌肉密度却十分夸张,好像再稍微用点力就能直接压断他的脖子。

“……安岩?”手臂的主人愣了两秒才开口,果然是神荼的声音。

“咳咳咳……当然是我啊,不然你以为还能有谁!”被友军误伤了的安岩心里有点儿委屈,一边揉着自己差点被压断的喉咙一边动了动肩膀,感觉背后磕到墙上的骨头开始隐隐发麻后心里更委屈了,趁着四周仍是漆黑一片便泄愤般狠狠瞪了站在对面的神荼一眼,接着就听见对方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

“我能看见,二货。”神荼无奈地摇了摇头。

安岩立马怂了,收起眼刀子开始四处乱瞟,然后发现身前的黑发年轻人好像并没有穿衣服。

“我去,你你你你你干嘛裸奔啊——”安岩口齿不清地叫嚷起来,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浮现出神荼脱光了的样子,虽然都他妈是脑补但依然让他开始心跳加速面红耳赤,随手一挥试图一把推开对方,结果却不知道碰到了哪里,又湿又软的触感,耳边也听到了神荼发出的一声闷哼。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飘进了安岩的鼻腔中,他忽然有些慌张起来,一边紧张兮兮地扶着神荼的手臂,一边伸手去摸索位于房门边上的插座开关打开灯。白炽灯光在天花板中央亮起,黑暗褪去,安岩这才看清神荼其实裸着的只有上半身。

“呃……原来你还穿着裤子啊。”安岩下意识吐槽了一句。

“很失望?”

“咳咳……那什么,你肚子上那个伤口是怎么回事?赶紧处理一下吧!”

安岩假装没听见神荼的揶揄,努力让自己的目光集中在对方血肉模糊的腹部而不飘去其他地方。他搀扶着神荼走到房间的另一张单人床上坐下,看见铺开的被褥上早就放置了一些急救包扎用的医疗工具,不由得有些感概起自己直觉的准确性。

神荼腹部上方靠近肚脐的地方被开了个洞,血洞约有掌心大,看着伤得不深,因为新人类体质的缘故内部的创伤已经开始加速愈合了,只是边缘的皮肤仍像是被什么撕裂开来一般,形状可怖。刚才安岩挣扎时也是随手按到了血洞上,把本来已经止血了的伤口硬生生刮出几道血痕来,血迹沿着神荼肤色白皙的腰胯往下流,钻进了那条拴着腰带的黑色紧身裤里。

“你,你感觉怎么样了?伤口还很疼吗?真的不用去看医生?”坐在一旁看着神荼自行处理伤口的安岩有些焦虑,只好不停说话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看见神荼抿紧的薄唇已经没什么血色了,脑子一抽忽然想起之前在森林里时对方说过的话,连忙激动地按住了那人沾满鲜血的双手,“我想起来了!我可以帮你啊!”

神荼略微皱起眉,缓缓抬眼看向坐在自己身旁满脸雀跃的安岩。

“你说过侌昜契者彼此的灵能可以加快伤口愈合的,对吧?”安岩强行压下心底那份犹豫和忐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更镇定些,他抬头认真地看着神荼,如此近距离直视下那双冰蓝色的眼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我是跟你相对的昜契者,对吧?”他平静地说,“就像之前你教过我的那样……我也能帮你,神荼。”

神荼垂下眼帘沉默了几秒,最后极轻地叹了口气,略微侧过脸将目光投向房间另一角。安岩权当这是神荼答应了的信号,他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又用力地深呼吸了几下,接着才慢慢移开神荼捂住伤口的左手,往前俯下身去凑近神荼位于腹部的那个血洞,视死如归般闭着双眼伸出舌头舔了上去。

安岩感觉到神荼的腰部肌肉似乎吃痛般抖动了一下,心中小小地嘲笑了一把这家伙也不是真的那么刀枪不入嘛,一边继续用舌头舔过对方伤口边缘的破裂处。血腥味涌入他的鼻腔喉咙,几乎要把他淹没在无形的血海里,随着他的舔舐,唾液一点点混入神荼的血中,温热的赤色灵能开始加速治愈效果,伤口内部撕裂的肌肉纤维组织以人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再生愈合。

不知道舔了多久,安岩觉得自己差点连口水都要舔干了,神荼腹部的伤口范围才慢慢收缩成一个指甲大小的血洞。

“我靠,受不了了……先让我歇会儿。”安岩说完就略略略地伸缩着舌头试图舒缓自己几乎快舔抽筋的器官,因为不停张着嘴的缘故他的下巴也有些隐隐发酸,只好苦着脸一边吐舌头一边伸手按摩下颌两侧的肌肉。

“已经足够了。”神荼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比平常更低沉些许,他捡起放在床上的纱布把腰身上沾到的血痕擦干净,完了才扯开搁在一旁的消毒绷带默默给自己缠在伤口上。

安岩目不转睛地盯着神荼包扎完毕才转开视线抬头望着天花板,耳边传来神荼穿上衣的窸窣声响,他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心中又是一顿百味翻腾,然后才用略带商量的口吻询问道:“神荼,你能不能教我怎么使用灵能防身……或者攻击敌人什么的啊?我,我毕竟总不能一直靠你罩着吧,之前在森林里时也是,现在也……我想让自己变得更有用点儿……”

起码在下一次遇到危险时可以帮你一把,而不是被迫留在安全地带眼睁睁看着你的背影无计可施,无能为力。

神荼一直没说话,安岩只好转过头去看对方,一边佯装坚定地继续道:“我想变强保护自己,甚至是帮你……我不想变成一个多余的人,也不想再当一个只会拖后腿的累赘了。”

安岩觉得自己简直是把十年份的勇气都在此时消耗完了,他看着神荼的眼睛,浑身肌肉不自觉地有些绷紧,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神情忐忑得如同一个正在等待审判的罪人。

“你不是多余的人。”神荼忽然开口道。

安岩眨了眨眼依旧盯着神荼看,神荼却伸出右手轻轻按在他唇边,拇指一动揩掉了安岩嘴上沾到的几滴艳红液体,不属于他的血迹。

“侌契者需要昜契者。”神荼面无表情地说,“我也需要你。”

 

 

11

 

神荼修长的手指擦完血迹便收回去了,安岩嘴唇上却好像还残留着那阵柔软的触感,他的心跳声有那么一瞬间似乎也跟着凝固了,心脏倏然抽紧,呼吸屏住了两三秒之后仿佛被谁按了暂停键的时间才再次开始缓缓流动。

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的神荼已经开始着手收拾床上的医疗工具,那头黑发沐浴时打湿了到现在还未干透,发梢残留的水珠随着他的动作时而在铺开的被子上滴落几朵湿润的小花。安岩眼角余光扫到神荼略微往前倾身时短T恤下露出的那截白花花的腰肉,脑海里下意识开始回放刚才搀扶对方一路走到床边的画面,不由自主地就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察觉到这点的安岩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捂住脑袋,心中突然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惊慌失措,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哪里有问题,也许是脑子也许是心脏也许是这具不听使唤的筋骨血肉四肢百骸。他想自己一定是生病了,不然为什么总会如此轻而易举地就被某个人的一举一动带走所有的注意力,心神不宁,好似不见了三魂还被弄丢了七魄……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安岩努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呼吸听起来却仍有些急促,他迈开步子走到原来睡过的另一张床边,蹬掉鞋子迅速钻回了被窝里。收拾完东西爬上床准备休息的神荼似乎也发觉到安岩的不妥,只好面无表情地抬眼看向对方,询问了一声:“怎么?”

安岩脑内一团乱麻正愁着如何找借口搪塞一下,迟疑了片刻忽然灵光一闪,想起刚才醒来前自己被魇住了的那个支离破碎的梦。于是他便摇摇头做出一副精神不太好的样子,一边在心里梳理着那个梦中出现过的画面,一边低声回应道:“没什么,我就是醒来之前做了个奇怪的梦,刚刚才想明白那些内容……应该是这个世界原本的我的一些过去。”

神荼扬了扬眉,脸上的表情似乎带一丝了然的意味:“嗯,这是你已经逐渐开始融入这个世界的一个信号。‘安岩’没有死去,你自然会拥有属于‘安岩’的记忆。”

安岩愣了愣,下意识反问道:“那你呢,穿越过来后也跟我一样做过类似的这种梦吗?”

神荼垂下眼帘,目光注视着腿上盖着的那层薄被,道:“……我自然也是的。”

“我大约知道这个世界的‘我’为什么会在那个山洞里了,梦里我看到‘我’家的床上有张地图,旁边还放着一堆做好笔记的草稿纸。”安岩边说边把脑海里的记忆碎片按一定规律拼贴起来,其实只要不跟神荼有关,他的思绪基本上还是可以很清晰的,“‘我’从某个渠道得到了那份地图,地图上作了标记的地方好像是叫翠屏山吧,正巧在那个山洞附近一带!‘我’似乎是接到一个委托任务,想去那里找到一样东西,结果迷路走到了山洞里遇到那只人面蜘蛛,然后‘我’就被它弄死了。”

“那叫山蜘蛛,A3异形。”神荼修正了一下安岩的说法。

“我去,你是强迫症吗!那只怪物本来就是长满了人脸嘛!”安岩有些无语地瞪了眼隔壁床上坐着的黑发年轻人,“别打岔!我刚才说到哪了……啊对了,‘我’是在黑市上接的任务,本来应该让冒险者处理的B级任务,却被‘我’这个没有灵能的旧人类截胡了!是因为有人想要‘我’去那个地方!”

神荼思考了两秒才接着问:“任务是要找什么?”

“似乎是古籍里记载的一种药材吧?梦里的记忆没怎么提及,任务介绍也含糊不清的……但是报酬很高。”安岩说着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挠了挠脸颊,“当时的‘我’经济状况似乎有点捉襟见肘,房租都快交不起的样子,所以才会冒险去翠屏山一带碰碰运气吧……”

他顿了顿,忽然抬头望向隔壁床上的神荼,好奇道:“对了,神荼你又是怎么出现在那边的?说起来还没多谢你当时救了我一命呢!”

“……找东西刚好路过。”神荼语焉不详地回道,似乎不愿过多解释。

“这样啊,那还真是凑巧哈,看来我们也挺有缘的嘛!”安岩敏感地察觉到神荼话里潜在的意思,连忙嬉笑着仓促结束这个话题。不由心想神荼这人身上果然藏着许多小秘密,要是有朝一日对方愿意对自己说一说就好了……

神荼没说话,安岩瞅了对方一眼又飞快地转开视线,内心踌躇了片刻,还是决定鼓起勇气开口道:“……神荼,我、我想回家。”

他的命是神荼救的,初来乍到之时什么也不懂,他只好跟着神荼来京城登记注册那什么鬼冒险者资格,可现在的他已经开始习惯这个世界了,也拥有了“安岩”的部分记忆,他对那个导致“安岩”身死的任务有点在意,所以他想再去一趟翠屏山附近找找线索,顺便也回去属于“安岩”的家看看情况。

“你要再探翠屏山?”透过安岩脸上纠结的小表情神荼很快便察觉到对方的真实想法。

“嗯。”安岩用眼角余光偷看了一下隔壁坐着的人,发现还是无法从那张毫无波澜的俊脸上看出什么,只好忐忑地补充道,“呃,如果你不方便的话,我也可以先自己回去……虽然这次没有大狗可以代步了,但京城这里这么大,总会有其他交通工具的吧,我想到时候肯定能找到回去的方法!”

可惜了,如果真要自行离开的话,估计就没机会跟神荼学习怎么使用灵能那堆事儿了……安岩心里隐隐冒出了些小遗憾。

“不必。”神荼摇了摇头,“我随你去。”

“啊?真的?”闻言安岩脸上的表情即刻多云转晴,他激动了没几秒又下意识流露出担忧的神色,“那个,陪我一起回去的话会不会给你造成麻烦啊?”

“不差这一件。”神荼说完便甩手将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中的那柄木剑扔向房间门口,一下击中了墙上的插座开关,“啪”的一声关掉了电源,整个房间瞬间重归黑暗。

被突然降临的黑暗吓了一小跳的安岩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眨了好几次眼睛才渐渐适应房里的环境,房间的窗户开在两张单人床正对着的那面墙上,没有刻意拉紧的窗帘缝隙间透出一缕外边街上亮着的灯光,让他得以隐约分辨出房里那些摆设的轮廓。安岩有点近视,夜视能力更是约等于没有,此时孤伶伶地缩在被窝里,总有一种自己其实已经孤身一人了的错觉。

旁边床铺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大概是神荼也钻进被窝里准备睡觉了。安岩仍坐在床上没动,他想起之前神荼说的话,一个念头忽然在他心中闪过,他转头看向隔壁的床位,即使明明双眼无法看见对方的模样,他还是习惯性地将目光投落在床头的范围。

“神荼,你睡了吗……能不能再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

“你说的‘侌契者需要昜契者’,是因为那个‘交感律’吗?”

如果说侌昜契者需要定时交换彼此的灵能,那么神荼一路上之所以这么关照他,就是因为他刚好是‘侌契者’需要的‘昜契者’的缘故吧?可是安岩有些想不明白,如果侌昜契者无法交换充足的灵能时,彼此会进入‘交感失灵期’导致灵能暴走,按神荼的说法,他是这几天才觉醒成为昜契者的,那么神荼在遇到他之前,又是怎么度过那个‘交感失灵期’的呢?难道其实……侌契者并不需要非得跟昜契者交换灵能?

神荼沉默良久才开口打断了安岩的思绪,低沉的嗓音在格外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更清冷了,他应了一声:“是。”

安岩笑了一下,心里莫名有些泛酸,他继续说道:“所以你之前果然是安慰我的啊……要是你没遇到我呢?也没见你进入那什么失灵期啊。”

神荼虽然不知道安岩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话题,但他还是从这番没头没尾的言论里迅速察觉到对方是在纠结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神荼轻声叹了口气,“十多年前这个世界的‘我’已经进入过‘交感失灵期’,只是后来修习了馗道之术,才能用心决暂时封印住部分灵元,勉强阻止灵能暴走。”

“还能这样啊?”安岩倒是第一次听神荼主动说起自己的过去,看来以后好奇的时候还是得多问问,他想了想才接着道,“我记得……你当时说我灵元被封印了,所以才一直没觉醒成昜契者的?那你封印了部分灵元的话,你的灵能……”

“对,我现在的能力并不完整。”神荼道。

“……所以你真的需要我对吧?”安岩心中萦绕的那股酸涩感瞬间消散了,太好了,自己对神荼还是有点用处的……念及此处笑意也随之爬上了他的嘴角,“有我跟你交换灵能,你以后都不用再封印自己的灵元啦!虽然你现在就很厉害了,但恢复实力的话你肯定会比现在更厉害吧!”

“嗯。”

“……我去,你能不能稍微谦虚点儿!”

安岩吐槽完神荼却没接着说话,房间里再度恢复一片沉寂,他又坐着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隔壁床位传来一阵极轻的呼吸声。神荼像是已经睡着了。见状安岩也不好继续说话扰人清梦,只得挠挠头跟着钻回被窝里侧身躺下,摘掉眼镜放好,两眼一闭强行让自己也紧随神荼脚步赶紧去会一会周公。

 

 

#可有可无的T.H.A.豆知识#

*山蜘蛛:A级寅阶异形,常见于山涧,其丝可止血,灵核约有拇指甲大,T.H.A.编号A3(取材自《南部新书》,二设有)

 

 

12

 

翌日早晨安岩是闻着一股粥香醒来的,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往床头柜探去,试图拿回昨晚搁在那上边的金丝眼镜,结果却意外摸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吓得他一个激灵猛地弹坐起来。

他的手下意识缩回胸前护好心脏的位置,因为近视的缘故只能眯起双眼谨慎地望向床头柜方向,然后就看见一抹熟悉的墨色身影正面对着他坐在隔壁床沿,缠着绷带的左手仍微微向前伸着,虚悬于床头柜上放着的一碗米粥之上。神荼脸上也露出一种半是好笑半是无奈的奇妙表情,刚才如果不是他伸手挡了一下,安岩的手估计就要直接插进那碗热粥里了。

“呃……神、神荼?!”安岩的意识渐渐恢复清明,手忙脚乱地摸索到眼镜后赶忙戴好,接着才反应过来自己之前摸到的那个柔软的东西竟然是神荼的手,顿时颇为尴尬地傻笑起来,“你,你也醒啦?”

A了个B呀,这是什么鬼废话,还能不能有点出息了!安岩无声地在心中咆哮。

对面的黑发年轻人安静地点点头,一边顺手将那碗还散发着丝丝热气的米粥推得离安岩更近一些。

“你吃过了?”安岩低头看了看那碗色泽带紫的早餐,又将目光投向神荼。

“嗯。”神荼指间蓝光一闪,那把看不出什么材质的深色木剑随即浮现在他掌中,随意地挽了个剑花后他才扯了块干净的布料,开始缓慢地擦拭起弯曲的剑身。

安岩的好奇心战胜了填饱肚子的身体需求,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神荼动作不断的右手,一时也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看那把木剑,还是在看那双正在拭剑的手。

“神荼,你这神剑是什么来头呀?看着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安岩实在憋不住话,还是没忍住把心里的疑惑问出口,末了又像是害怕被询问者不高兴般匆匆补充了一句,“呃,如果不方便的话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我就是有点儿好奇随便问问……”

“惊蛰,桃木枯枝所制。”神荼语毕手中木剑的剑身忽如泛开涟漪的水面,翻起了一道道荧蓝色的光芒,煞是好看。

“真漂亮!”安岩满脸羡慕,他隐约记得这把不容小觑的木剑似乎还会通电,太神奇了,明明干燥的木头是绝缘体啊!

神荼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扫了床头柜上搁着的米粥一眼,提醒道:“早些吃完,然后开始修炼。”

“哎?”安岩正准备掀开被子,闻言愣了愣,“修炼什……我还以为等下就要退房走人了呢?!”

神荼侧过脸示意安岩看旁边那扇被窗帘遮住了大半的窗户,外面的世界一片阴沉,远处的天幕压得很低,一大团铅灰色的厚重云层缓慢地向四周扩散,仿佛随时都会劈下几道惊雷来,仔细分辨还能隐隐听见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这是要下雨了?”安岩问。

神荼点点头,见安岩脸上似乎仍有一丝迷惑,便继续解释道:“雨天空港不开放,走不了。”

安岩之前在新手指南书里看到过组成京城的各个区域,知道神荼所说的所谓“空港”就位于京城西边的海岸区,人们可以在空港乘坐一种温驯的异形托起的飞艇离开京城去往其他地方,功能感觉有点类似于他原来那个世界的飞机场。

“哦哦,因为快下雨了,所以咱们现在暂时没法离开这儿……那你刚才说的修炼,是指要教我怎么使用灵能吗?”明白缘由后安岩顿时兴奋地握紧了双拳,镜片后的那双杏眼也跟着闪闪发亮起来。他满怀期盼地望向仍坐在对面床边擦拭木剑的黑发年轻人,对方却朝他挑了挑眉,目光又在床头柜上搁着的那碗米粥上绕了一圈,意思不言而喻。

“啊啊啊我马上就吃掉!”安岩忙不迭地跳下床奔去卫浴间洗漱,把自己拾掇整齐后才匆匆赶回床边坐下,伸手去捧那碗色香俱全的早餐。这米粥大概是加了紫薯或者芋头之类的拌料,调羹搅浑过后那股微紫色渐渐扩散开来,将粘稠的粥水染成一片深紫。

粥还是挺好吃的,安岩用完早点就把空碗放回床头柜上,顺手扯了张纸巾擦嘴。他的视线时不时往对面床飘去,眼角余光扫见神荼的脸色已经不似昨晚那般病态的苍白,忍不住又在心里暗自琢磨起对方腹部的伤势到底如何了。

大约是安岩偷看得太频繁,盘腿坐在床上的神荼叹了口气,只得先停下手头的动作,抬眼静静地望向对方,见安岩脸上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纠结表情,颇为无奈地道:“看什么?”

“呃!”被抓了个正着的安岩尴尬地伸手挠挠脸,眉心略微皱起,“也没什么,就是有点儿在意你肚子上那个血洞……还需要我的灵能帮忙治疗一下吗?”

“不必。”惊蛰在神荼手中潇洒地转了个圈,接着一簇耀眼的蓝光倏的炸开,木剑便随着渐渐褪去的灵能缓缓消失不见。

“你昨晚是去哪儿了,为什么会受那么严重的伤啊?”安岩又问。

尽管明知道人和人之间的交往最忌讳的就是交浅言深,但安岩还是按捺不住自己想要探究对方的心思。其实他认识神荼甚至不足十日,仔细想想他们之间似乎也不是什么好到可以过问彼此隐私的关系,现在被自己抓着寻根问底,神荼一定会觉得他脑子有毛病吧……可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就是很在意啊。

神荼的态度倒没有像两人刚相遇时那般的拒人千里之外,只是简短地一笔带过道:“查一件事。”

他看着安岩莫名其妙就开始情绪低落的样子也略有些不解,眉梢滑过一丝无奈,语气不由得稍微放温和了些许:“已经无碍了,你别担心。”

神荼没有选择坦白昨晚的事安岩心里确实有些小失望,但这也是正常的,都怪自己眼下还是太弱了,完全没资格让神荼给予他足够分量的信任啊……这么想着安岩便勉强扯开嘴角傻笑起来,一边学着神荼的姿势盘腿坐好,双手摁在交叉相贴的脚踝上揉了揉,一边假装自豪地转移话题:“那么可怕的伤口一个晚上就好了,肯定是因为我的灵能太厉害了对吧!”

“确实。”神荼点点头,随后唤出灵环从储存仓里取了一本A4大小的精装书丢到安岩怀里,“你的灵能极易失控,需要提升目前的灵能境界。”

安岩皱着眉研究起神荼丢过来的那本硬壳刊物,封面配色设计得有点恶俗,主体背景是一个类似堪舆八卦阵的巨大图案,下书标语“每日三分钟”五个金黄大字,书名反而放在了不太起眼的右下角——《天地能量心法》(正版)。

安岩随手翻开来一目十行地粗略看了下,发现内容几乎都是些神神叨叨的术语,简直跟修仙似的,下意识就吐槽道:“意守一处,聚于丹田,行于任督,迸于指尖……我去,这又是什么啊!”

神荼淡淡地扫了安岩一眼,后者立马不敢吱声了,只得缩着肩膀闭紧嘴巴继续翻看手里的书。

“境界不符时,一旦你情绪激动,便会十分容易引起自身灵能暴走。”解释完了神荼从怀里摸出一把大小各异的晶状体灵核,伸手扔到安岩身前的床褥上,“灵能境界的提升方式你看过书了,自行修炼吧。”

安岩微张着嘴一脸懵比地看着那堆骨碌碌滚到自己脚下的灵核,最大的一颗竟然有鸡蛋大小,这要是拿去协会交易窗口兑换能换到多少流通货币啊!他好像陆陆续续地已经欠了神荼不少钱了,再加上眼前这堆玩意儿,感觉以后卖了他都还不清债啊!!!

“这这这……”安岩紧张兮兮地捏起一颗葡萄大小的晶体,试图跟神荼谈谈借款的问题,抬头一看却发现目标已经转身闭目进入打坐状态了。

无数道浅蓝色的荧光紧紧包裹着黑发年轻人,既像是在体表覆了一层薄薄的蛋壳,又像是有冰蓝的火焰游走其上,面容隐没于模模糊糊的蓝色光芒之中,显得格外淡漠而疏离。

此时窗外忽然平地炸起一声雷鸣,接着豆大的雨水倾盆而至,哗啦啦地打湿了朝街的那面窗户。昏暗的房间时而被窗外划过的闪电映亮,光影斑驳,雷声滚滚,隔壁床上的那人却好像丝毫不受这嘈杂环境的影响,依旧心如止水地瞑目打坐着。

安岩默默地盯着神荼的侧脸神游了一会儿,直到下一个雷声响起才猛然惊醒过来。他苦着脸看了看手里那颗半透明晶体,叹了口气还是乖乖试着驱动起自己体内的灵能,一点点吸收掉神荼交给他的所有灵核。

 

 

13

 

泼天的雷阵雨只冲刷了一个早上便渐渐消停了,中午的时候外头虽仍是一片阴云密布,但窗外咆哮的风声已经明显有减弱的趋势,大概须臾片刻后压在京城上空的那团乌云也要随之飘散了。

安岩吸收完那堆异形灵核后,又按神荼给的那本书上的方法跟着一起瞑目打坐,静心修炼自身体内灵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肚子里似乎烧起了一簇看不见的火球,散发出的淡红色热气如有实体,丝丝缕缕地悉数钻入了他的血管里,烘得他浑身如沐春风般暖洋洋一片,好不惬意。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腹中烧着的那团火焰逐渐熄灭,安岩才慢慢睁开双眼脱离了修炼模式。他一边揉着自己因为盘坐太久而有些微微发麻的双腿,一边下意识转头朝隔壁床位望去,然后发现本该坐在那儿打坐的黑发年轻人竟不见了。

“卧槽,人呢?!”安岩惊得忍不住低骂了一声,匆忙跳下床将整个房间翻找了一遍,甚至连卫浴室里也仔细检查过了,完全找不到可以藏人的地方。原本搁在床头柜上的空碗也不翼而飞,应该是被神荼端下楼去了,可他似乎不曾听到有房门开合过的声响啊,神荼到底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自己身边的,莫非那家伙真有飞天遁地之术不成?

被留下来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安岩心乱如麻坐立不安,只好不停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绕圈圈,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浮现出神荼昨晚身受重伤的可怜模样,越脑补情绪就越焦躁,总觉得那人突然消失是又要独自去哪个龙潭虎穴里玩命了。

天上堆积着的云层渐渐被风吹散,窗外的世界很快再度明亮起来,属于午后的阳光流进房间里,将室温悄悄拔高。安岩虽然担忧神荼的安危,但眼下一时也不敢私自乱跑,只得继续守在旅馆里心急如焚地等着某人归来。

414房间的窗户并不临街,正对面被另一栋商业楼拦着,安岩走到窗边伸手推开那两扇仍残留着无数雨珠的玻璃,侧过头随意地远远望着自己左手边被建筑物遮挡了大半视野的街道。天刚放晴,一股雨后特有的清新气味迎面扑来,两栋楼房之间的巷子地面上还是湿漉漉一片,一些积了水的低洼处反射出一道道刺目的光线,几乎要闪瞎他的眼。

安岩一边望着窗外一边在脑内一条条梳理着回去Y城后自己需要做的事情,眼角余光却注意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忽然出现在他视线里,正不远不近地漂浮在半空中。他眯起双眼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那好像是一颗长着蜻蜓翅膀的青色小球,看着约有乒乓球大小,晃晃悠悠地停在距离他两点钟方向的位置。那对薄如蝉翼的双翅扇动得很快,却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如果不是安岩本身比较敏感,估计都不会感觉到那奇葩玩意儿的接近。

安岩总觉得那颗青色小球似乎也在观察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异形,他朝那小球挥了挥手一边自言自语地“嗨~”了一声,然后就看见那飞球竟然扑腾着双翼在原地转了个圈。

小样儿看着还挺无害的啊,安岩心想道。他将手伸出窗外摊开,勾了勾手指示意那飞球降落在自己掌中,等了两三秒那飞球似乎才反应过来,迟钝地摇摇晃晃着缓缓朝他靠近,结果却在快要碰到他时突然被三根金针击中,“啪”地一下直接被冲力强行推送进房中,摔落到地面上。

安岩愣了愣,随即猛地低头朝金针甩来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站在巷口仰着脸面无表情回望自己的不是神荼那厮还有谁!神荼手里提着个白色塑料袋,只见他往巷子里走了几步,脚下用力一跃,身轻如燕转瞬间踏上了窗台,越过安岩轻松钻进了房间里。

安岩被神荼这神一般的跳跃水平帅了一脸血,只能睁大双眼懵比地看着对方道:“你,你怎么直接跳窗上来啊?!这里可是四楼耶!四楼!你腿怎么这么长……呃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就不能好好走大门进来吗?!”

神荼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这样更快。”

“……”

你讲的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安岩闭嘴安静了两秒,顺手接过神荼递给他的那个塑料袋子,发现里头装着四个还热乎着的西式汉堡,大概是神荼打包回来当午餐的。安岩见神荼转去蹲下研究刚才滚落到地板上的那颗飞球,忍不住也跟着凑过去探头一起围观。

那颗飞球原来是青铜金属制成的,长而窄的膜质双翅挣扎了数下就不再扇动了,球身“滋滋”漏电般冒出一阵阵明显的电流。神荼默默收回陷入球身中的三枚金针,泛着蓝光的惊蛰忽现,在他手里转了个圈后剑尖才猛地插入球体,碾碎坚硬的内核直接捣毁藏在最里层的芯片。

看到碎裂开来的球体机械外壳安岩很是吃惊,发现里头还夹着枚明显是人工产物的芯片后更吃惊了,便好奇地道:“这玩意儿竟然不是异形啊?可它怎么会长着蜻蜓一样的翅膀……”

神荼神色渐冷,捡起断成了两截的芯片仔细查看完方道:“这是改造过的飞行追踪器。”

“追踪器?谁干的?”安岩迷惑地皱起双眉,灵光一闪忽然想起昨晚和刚才神荼去向不明的事,脑洞大开道,“难道是你的仇家找上门来了?想用这球球偷拍几张你的不雅照或者干脆录个艳照门什么的留着以后当把柄威胁你?”

神荼别过脸一边摇头一边叹气,懒得反驳安岩这番傻话,他径自伸手从安岩揣在怀中的塑料袋里掏出一个汉堡,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几步走到床边坐下,剥开包装纸慢条斯理地吃起了午餐。被无视的安岩挠了挠头,见状只好乖乖地跟着走回床边坐下,掏出袋子里剩下的几个汉堡囫囵吞枣起来。

神荼吃东西的速度又安静又快,饭量也不大,安岩还在啃第二个汉堡的时候他就已经把包装纸揉成了团丢到垃圾桶里。趁安岩仍在进食,神荼把遗留在地板上的金属球残骸溶解掉,又慢悠悠地在房里查探了一圈,觉得没有其他问题了才走到房门边背靠走道的墙壁双手环胸站立着,一边静静地等安岩解决午饭一边兀自陷入了沉思。

安岩把三个汉堡搞定后感觉自己的肚子都有点撑了,他把包装纸塞到袋子里一起丢进垃圾桶,见神荼有床不坐非要跑去当门神柱着也是有点无语,只得起身蹿过去拐了一下对方的手臂问道:“咱们这是要走了吗?空港已经可以用了?”

被打断了思绪的神荼闻言便抿唇点了点头。

“所以……你刚才是去海岸区看过了?”安岩说完犹豫了几秒,不太放心地上下打量着神荼,道,“那个,你身上应该没再多出几个血洞吧?”

神荼愣了愣,继而露出有些好笑的表情抬眼看了看一脸紧张兮兮的安岩,轻声问:“你要检查么?”

嗯?这是在挑衅他的好奇心吗?谁怕谁啊!安岩眯起双眼,心一横便壮着胆子伸手一把撩开了神荼身上的T恤下摆,露出底下一大截白皙而结实的窄腰,腹肌分块十分明显,摸起来手感肯定很好……昨晚还能在肚脐边上看见的那个指甲大小的伤口早已痊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安岩又仔细地四处查看了一遍,确认神荼身上真的没有其他新添上的伤口后才明显地松了口气。

神荼道:“满意了?”

“呃……满了满了!”安岩后知后觉感到自己的行为似乎有些逾越,脸上顿时一热,匆匆把神荼的衣服拽回去便低下头不敢再看对方,嘴上也紧接着转移话题催促道,“不是说要去空港吗,咱们还是赶紧下楼退房吧!走起走起!”

神荼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按住把手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安岩连忙拔腿跟上。

前台值班的还是之前那个笑容十分微妙的工作人员,神荼面无表情地唤出手上的灵环用灵核结账,工作人员一边礼貌地说着“感谢惠顾”一边收回房卡检查,确认无误后才笑眯眯地略微弯下腰鞠躬送客。安岩总觉得那人目送他们离开的眼神似乎比之前更暧昧了,不知道是不是他神经过敏。

前头带路的神荼走得飞快,为了追上他的速度,安岩只得憋屈地小跑着跟上,一边还不忘在心里腹诽两句泄愤。

乌云已经散尽了,街道两旁的建筑悉数沐浴在耀眼的阳光下,显得明亮又安详。雨后的街上人流不是很多,走在路上竟然觉得挺安静,甚至安岩的耳朵偶尔还能捕捉到几声低空飞过的鸟只发出的啼鸣。

这个世界似乎没有汽车的样子,安岩进京城以来就没在街上见过一辆,甚至连大巴地铁飞机这种常见交通工具也没有。他在新手指南里翻到过关于交通方面的介绍,马车和船舶倒还是有的,城内的短途交通工具除了马车,还有一种由冒险者协会牵头研究出来的传送机关阵。据说这个机关阵是炼化了某种飞得极快的异形灵核激活而成的,能在一定范围内传送一定重量的东西到设置好的某个地方,安岩琢磨了一下觉得这机关阵的设定有点儿像可以空间移动的电梯或者游戏里那种过地图的传送点。

“——小心。”

与清冷的嗓音一同出现的是及时拦在安岩身前的一只手。

安岩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脑内跑火车起来,完全忘记要留意脚下的路况。此时他站正站在一个橘黄色的圆锥形路障前,路障后边有个大约是下水道口的圆坑,散发出一股不太明显的臭味,要不是神荼伸手拦了一下,估计他神游着就得径直往前栽进去了。

“啊哈哈,抱歉抱歉,想东西想岔了,谢谢你拉我一把啊。”安岩只好挠挠脸用傻笑混过去,脚下也顺从地往旁边迈去,绕开路障离那个深坑远一些。

“不必担心。”神荼淡淡地扫了安岩一眼,以为后者一路上的心不在焉是因为近乡情怯,又或者是在忧虑回翠屏山一带查探时会遇到不妥,想了想便伸手拍拍对方的肩膀以示宽慰。

他接着道:“我会护你一路平安。”

 

 

14

 

安岩闻言下意识便反驳道:“我勒个去,我还是能保护自己的好吧?”

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倒不太敢甩脸子给神荼看,而且他也清楚神荼这话虽然有些气人,但到底是一片好意,他做不出以怨报德的事。

神荼听见安岩的吐槽没再说什么,点点头便继续往前走了,不过这次有意放慢了速度,尽量与安岩的距离保持在两步以内。

偌大的安全区里的短途交通路线如同蛛网般被规划出的传送机关阵点串连在一起,为了方便维修养护,机关阵点大多是修建在路边一些看起来像是电话亭一样的封闭小房间里,如果需要使用机关阵的人数比较多,就需要在入口外排队。因为传送时间非常短暂,几乎不到十五秒就可以完成,所以每个机关阵外基本不会有太多人滞留。使用机关阵虽然会随机传送到目的地附近的地点,但总比两人徒步走过去要快上许多,所以神荼最后还是选择直接带安岩搭乘机关阵。

不远处正好建有一个无人使用的机关阵点,神荼拉着安岩疾步走进去,空间入口的感应门紧接着迅速闭合,安岩转头就看见神荼伸出手按在门那边的内壁上,左手手腕掠过一阵蓝光,被激活的灵环绿灯闪烁了两下,整个机关阵点如同蚕茧般猛地被一道明亮至极的白光包裹住。神荼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安岩只觉得眼前白光一晃,数秒过去后,他们所在的空间不知从何处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叮——”,入口的感应门便同来时那般朝一侧缓慢洞开了。

安岩脸上维持着瞠目结舌的表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神荼牵着领出了机关阵点,直到跟在对方身后一路走进海港区的范围,他才确信自己是真的被空间转移过来了。安岩心说这个异世界里的黑科技似乎有点牛逼啊,哪天要是开发出穿越时空或者死而复生的技术他都不会觉得惊讶了……

神荼带着安岩用最快的速度找到空港航站楼,在一楼大厅的服务窗口买好最快班次的航行票后,两人才乘着自动扶梯前去二楼的候机室,等待下一班飞艇抵达。安岩坐在被固定好的位置上四处张望着,候机室很大,吊着许多LED灯的天花板离得也远,四面墙上都没什么装饰,只是布满了一些偏向童趣风格的壁画图案,壁画的主题无一例外都是那种驮着飞艇在空中游弋的花青色鲸鱼状异形。

因为这个世界里的“安岩”记忆里并没有乘坐这种飞船的画面,所以此时安岩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有趣,他用手臂捅了捅隔壁坐着的黑发年轻人,神色欢快地指着其中一面墙上的壁画问对方:“神荼,你之前不是说异形进了安全区都是会被弄死的吗?为什么壁画上那种大鱼就可以留着当交通工具呢?”

神荼抬眼随着安岩手指的方向望去,一边低声给后者科普道:“因为没有攻击性。那叫鲲,虽然体型巨大却十分温驯,且能听人驱使,协会已经确认为安全种了,公开的异形档案里它们也只是S1级。”

“哦哦,难怪书里说这种飞艇又叫‘鲲舟’,就是因为驮着船舱的那些大鱼叫这个名字啊!”安岩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末了又转头闪着星星眼钦佩地看向隔壁的年轻人,“神荼你懂得真多!”

神荼将目光投向前方空无一物的候机室地板,轻轻摇了摇头道:“你以后也会知道的。”

下一班次的鲲舟很快就抵达空港候机室上方了,三尾巨大的鱼状异形身上系着数根强化过的粗壮锁链,呈三角方位背托一玉碗状船舱徐徐停靠在半空中。安岩一边围观一边跟着神荼沿着飞艇放下的登船梯进入舱内,按船票的号码找好位置坐下歇息。船舱约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四面围着的墙壁替换成了透明的观光墙,为了最大程度利用观光墙,就连出入口也设置在了船舱底部的圆心处。

飞艇如同一个玉碗漂浮在蓝色的汪洋中,午后的阳光正是刺眼无比的时候,火热的发光体悬于半空,坐在船舱里远远望去好像与其距离得十分近,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椭圆形的船舱内光线充足,透明的观光墙外时不时掠过一些或厚重或单薄的云层,落入舱内留下一道道浅浅的虚影。

飞艇外部被晒得发烫,不过内部修葺隐蔽的通风口数目众多,加上自带的温度调节机关,身处舱内的安岩并不觉得室内温度有所升高,反而觉得颇为清爽。他的座位靠墙,略微转过身就能看到飞艇外那片一望无际的青天。那些透明的观光墙不知道是加了什么隔热材质,尽管他身上能晒到一点阳光,却丝毫没有被光线照射到的那种灼热感。

鲲舟飞行速度不算很快,每到一个安全区就要换乘,还不能在船舱里过夜,加上林林总总的琐碎时间算起来至少也要花上七天路程。又因为安岩以前居住的Y城偏僻到其实没有空港,他们之后还得在附近有空港的P城换乘马车才能抵达Y城。从京城飞到下一个安全区空港约莫需要半日,他很想直接这么睡过去算了,可惜飞艇舱内太过明亮,闭上眼睛都能感觉到光线好像透过了眼皮落在视网膜上,非常蛋疼。

安岩百无聊赖地望着远处一碧万顷的天幕发呆,脑海里忽然就闪过一双灰蓝色的漂亮眼眸,那双眼睛的瞳色在不同环境下还会呈现出不一样的深度,特别好看。安岩不着痕迹地略微侧过脸悄悄注视着坐在他身边的黑发年轻人,对方正安安静静地闭目养神着,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小动作。

安岩就这么盯着神荼沐浴在阳光下那张白玉无暇的面容不小心看得出了神,他一直都觉得对方那比例恰当的五官精致得不似人间之物,特别是那双仿佛可以勾人魂魄的蓝眼睛,只要被那双眼凝视着,即便接下来是要去赴汤蹈火都好像可以甘之如饴。

安岩想老天爷果然是偏心的,竟然给了神荼这么一副好皮囊,可惜这人却不知道珍惜,平日里总喜欢冷着一张脸,动不动就给你展示什么叫教科书一般的标准面瘫,简直太浪费了好吗!

明明神荼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安岩回忆起之前见过的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容,忽然就觉得自己心尖似乎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轻若无物的触感,却像是过电一般,一路痒进了骨头里。

安岩被这猝不及防的感觉吓得浑身一震,下意识就倒抽了一口气,还不小心惊动了旁边坐着的神荼闻声转头看过来,毫无波澜的灰蓝色双眼正好对上他惊慌失措的目光。

“——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好看?”

安岩脑子一懵脱口而出一句非常像调戏的夸奖,说完他又立马露出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神色局促地飞快转开视线不敢继续看旁边坐着的人。

神荼闻言只是微皱着眉,看到安岩鸵鸟般的反应后有些无奈地轻声应道:“没有。”

“啊哈哈,那、那现在就有啦!”安岩傻笑两声依旧偏过头望向观光墙外,试图以此舒缓心中越发膨胀起来的那股焦躁。他能感觉到黑发年轻人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脸上,带着隐隐的探究意味,似乎是想看懂他到底在紧张些什么。

可是神荼怎么能看懂呢?甚至连安岩本人都搞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在穷紧张个啥,恍惚中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爪给攫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好像要被其捏出苦水来。他又觉得神荼投来的沉着目光似是带着一种比阳光还要滚烫的温度,硬生生把他的脸皮点着了火,他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不要再看了!不要再看了!不要再看了——

安岩毫无意义地在脑海里大喊大叫起来,眼前闪过一阵红光,腹中那簇火苗“轰”地一下不受控制地熊熊燃起,脸上的热度感觉快要烧到脖子了,剧烈响起的心跳声似乎随时都会冲出胸膛。安岩的脑子里很快只剩下一片空白,有那么几秒他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太记得了。

“啧。”神荼见状迅速伸手贴上安岩发烫的脸颊,淡蓝色的灵能自他掌心瞬间释放开来,强行压制住安岩差点暴走的灵能。他虽不知道对方为何会突然情绪激动导致灵能几近失控,但身为侌契者在这种时刻首先要做的就是引导昜契者尽快冷静下来。

“安岩,醒醒。”神荼凑到安岩眼前轻声呼唤道,“还认得我是谁么?”

他伸出的左手随之悄悄挪到了对方颈后,准备实在阻止不了时再把人给捏晕。

“神……神荼……”

安岩在那股淡蓝色灵能的安抚下慢慢找回了神志,神荼的脸离他太过接近,在阳光的照耀下他只觉得那双眼瞳似乎拥有了冰裂般的漂亮纹路,色泽艳蓝,美得就像是一对世间最为纯粹明亮的托帕石。

完蛋了,他果然是生病了,安岩忍不住在心里哀嚎起来,他刚刚简直就是在身体力行什么叫色令智昏……都怪他眼前的这个病原体,没事长那么好看干嘛啊!

“你如今情绪激动时就容易灵能暴走,还得练。”神荼淡淡地评价道,见安岩已经冷静下来了便收回按在对方颈后的左手,“你适才在想什么?”

切,总不能坦白说是在想你吧?安岩一边憋屈地腹诽着,一边移开目光看向飞艇舱内支支吾吾道:“不、不记得了……”

“哦。”神荼似乎也并没有很在意,应了一声转过头又接着闭目养神去了。

安岩自我嫌弃了一会儿也不乐意继续胡思乱想下去,连忙唤出灵环取出之前神荼给的几本馗道修行相关的书籍,试图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然后摒除杂念开始一本本静心翻阅起来。

 

 

#可有可无的T.H.A.豆知识#

*鲲:S级子阶异形,体型巨大,性温驯,善负重,可听人言,灵核约有人脑大,T.H.A.编号S1(取材自《逍遥游》,二设有)

 

 

15

 

换乘鲲舟的时间过得很快,安岩一路上基本都在埋头苦读神荼提供的各种奇奇怪怪的教材,也不晓得后者到底是打哪儿收集来的。遇到看不明白的地方安岩便去问神荼,对方心情不错时会给他解释提点几句,但大多数时候都是略过“言传”部分直接上手“身教”,仿佛他是个无法用语言好好沟通的智障儿童一般,那态度简直气死个人。

每到一个安全区找旅馆过夜时神荼还会顺带给安岩扎一会儿小黑针助他修炼,害他第二天起来总是浑身肌肉酸痛发麻,偶尔习惯性按摩一下腰背时都会频频遭到旅馆工作人员的侧目,偏偏他还没法跟人家解释,真是憋屈极了。

就这么紧赶慢赶的两人终于在七天后于顺利抵达P城空港,他们在当地车站叫了辆四轮马车转道Y城,马车造型看起来挺欧式,金属鸟笼似的深色车厢不算很宽敞,恰好能容下两个成年人并肩而坐。马车沿着设立在安全区之间的官道大路缓缓驶向最后的目的地,神荼一落座就开始闭目养神,无聊透顶的安岩只好扭头去看车窗外的风景,一时车厢内安静得好似连根针掉落在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安岩之前在新手指南上看过相关科普,冒险者协会在这些官道边缘处按距离分段设立了感应机关系统,以点成面连接成了一道道肉眼看不见的防御网。防御网开启后会产生一种特殊的磁场,可以干扰误导一些途径的野生动物或异形的无感,从而使其绕道,远离人类规划好的交通路线,最大程度上保证了官道大路的安全性。

马车的速度不慢,跑了大半天就进入了Y城范围,等车开到安岩熟悉又陌生的那条老街上时天色已经临近黄昏了。车费惯例又是神荼掏钱结账,安岩站在一旁假装是在辨认方向,实则默默心算起自己目前为止的欠款,越算越心惊胆颤,大概去完翠屏山后他真的得去冒险者协会接点赏金任务来赚钱了。

远处的夕阳懒洋洋地沉入地平线,暖色调的余晖把街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眼中的一切都安宁祥和得好像安岩离开前所看过的那般。安岩带着神荼往自己租的那栋水泥居民楼走去,他住在二层203室,出租屋每层都有五个单房,从楼梯口沿着挑廊走到尽头的最后一个房间不住人,被房东改建成了修葺在一起的洗浴室和厕所隔间。

安岩身上属于原主的东西早弄不见了,幸好记忆还在,他想了想便弯腰从门口地毯底下摸出一把备份钥匙来开门。单房空间不大,屋内的摆设仍是乱七八糟一片,临街的那扇窗户死死关紧了,因为有段时间里一直无人打理,空气里甚至还飘散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神荼站在单房门口,闭上双眼开启灵能触梢模式感应了数秒又倏然睁开,灰蓝色的瞳仁里迅速掠过一道寒霜,尔后他冷声道:“有人来过这里。”

“啊?你还能知道这个?真是神棍啊!”安岩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耸了耸肩便越过神荼走进屋子里开窗通风,他一边收拾凌乱的房间一边解释道,“也许是包姐想收房租时来这边找过我吧,然后没看到我就只好走人了……呃,包姐就是我租的这个房子的房东,窗口对面一楼那家包妮超市也是她开的!”

见状神荼只是抿着唇不再言语,末了摇摇头也跟着走进了房中。

两人休整了一个晚上,翌日一早便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前去翠屏山一带。临行前神荼又摸出安岩非常熟悉了的那个黑色针包并示意后者在床上坐好,安岩一看这阵仗忍不住就有点头皮发麻,他虽然不很怕痛,但是不晓得是神荼技术问题还是自己体质跟那些金针有仇,每次被扎完小黑针他就得疼上大半天,实在太不利于身心健康了。

“我去,这破针都插了我一路了你还没玩过瘾啊?”安岩试图跟神荼讲道理,一边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商量道,“反正我这几天也没有再暴走了,咱们就省点力气好吧?我保证会控制好自己不会再随便灵能失控的,你得信我啊!”

坐在床边的黑发年轻人却只是淡淡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置若罔闻道:“过来坐下。”

安岩被那双灰蓝色的眸子一扫心里立马就弃械投降了,脑子还来不及思考自己是不是又一次被美色所误,脚下就自动迈开步子走了过去,然后一屁股坐在铺着格子花纹床垫的单人床上。

“这次还要脱衣服嘛?”安岩认命般垂头丧气道。

“不必。”神荼轻声说完便开始凝神施法,针包被摊平竖立在床垫上,扣着的十多枚金针悉数飘飞而出,参差不齐地浮荡在半空中。

神荼闭目须臾,双手猛地运劲挥动,那些金针便“嗖”地一声直往安岩刺去。耳边紧接着传来安岩吃痛的惨叫声,回程途中他每次帮安岩施针助其修炼时后者都会如此闹一回,他都已经有些习惯了。

右手两指间夹起最后一枚长针,神荼念着口诀缓缓睁开双眼,正欲将针刺入安岩印堂处完成最后的步骤,转过头一看却发现对方竟抬了手横在脸侧,刚才运劲挥去的金针全都扎在了他的手背上,无一落下。

安岩还在那儿凄凄惨惨地低声哀嚎着,活似只被主人虐待了的小动物。神荼无语地叹了口气,直接一把拉过安岩的手臂,将留在手背上的金针一根根取下,又迅速一根根刺入安岩头部相应的穴位,把安岩扎得嗷嗷直叫。

“一点天清,二点地明。”神荼这次直接念出了口诀,手中最后一根长针飞快没入安岩眉间,“睁开你的慧眼吧!”

安岩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似乎随之“嗡”地响了一声,本该因为双眼紧闭而漆黑一片的视野渐渐呈现出另一幅景象,他明明闭着眼,却依旧能清晰看见自身所处的环境,只是眼中所见的一切都变成了单调的黑白色块,活似他的眼睛出了什么毛病。

“完了完了,我被你扎成色盲了!”安岩惊呼出声,下意识想拔掉插了自己满头的那些金针,接着却被身旁的人伸手止住了动作。

“这叫‘开眼’,二货。”神荼一边按着安岩不安分的双手,一边无奈地解释道,“别动,你刚开慧眼,仍需适应片刻。”

“什么?那我要适应多久啊?”虽然安岩心中还有一些慌乱和紧张,但听见神荼平静的声线后他忽然就不太在意了,悄悄睁开眼后发现视线里仍是色彩难辨的苦逼状态,连忙望向已经松开他的手站起身来的黑发年轻人,倒豆子般追问起来,“你干嘛突然给我开这个什么鬼慧眼呀?能干什么啊?”

对方挺拔高挑的身形此时落在安岩眼中也只剩下了一片模模糊糊的墨色轮廓,神荼没说话,只是从灵环储存仓里取出一本约莫16开尺寸的蓝色封皮书扔给安岩,接着便径自抬腿踱步到窗户边眺望着远方,任由安岩坐在床上继续满头问号。

结伴组队一路走下来安岩倒也习惯了神荼这种爱理不理的态度,见对方站在窗边一副“你不要跟我讲话本大爷要静静地看风景装逼”的架势,只得皱眉一边琢磨起刚接过的那本蓝皮书,一边碎碎念道:“这慧眼带不带透视功能啊?千里眼有吗?能像神棍电视剧里的那样看穿人心吗?”

神荼依旧不吭声不回应不鸟人实力贯彻“荼式三不原则”,安岩便低头继续研究手里摊开的那本书,封面上写着《30天学馗道——从入门到精通》几个大字,配色装帧设计就跟之前神荼给的那本馗道修习教材《天地能量心法》一样辣眼睛,看起来就十分的不靠谱。他匆匆翻阅了一遍,发现内容又是一套一套神神叨叨的理论,简直天书一般让人有看没有懂。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墙上挂着的时钟指针停在九点整,神荼才走回床边动手替安岩除掉头上的那堆金针。安岩总觉得自己肯定已经被扎得满脑袋都是针孔,伸手摸索了一把后却发现什么痕迹也没找着,好像刚才他被戳了满头针的样子都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觉。

“这、这就好了?”安岩一脸茫然。

“嗯。”神荼低声应了句,转瞬就把黑色针包收回灵环储存仓中,他抬眼看向仍傻乎乎地坐在床上不停摸脑袋的安岩,无奈道,“如今时辰正好,动身吧。”

 

 

16

 

两人徒步走到安全区郊外无人之地,目的地离Y城稍有些距离,安岩从腰间挂着的棕黄色斜挎包里摸出之前搁在床上的那张旧地图,想要找出从他们这个方位到达那个山洞最短距离的路线,翠屏山一带是几十年前就已经被冒险者协会探索过的野外秘境,所以地图上会标注一些官方提醒。

旁边的神荼直接唤出惊蛰往前一抛,安岩的注意力立马就被吸引过去了,他看见惊蛰化成的冰蓝色灵能顷刻间凝聚成了一股光团,尔后又如烟花般绽开,一只通体泛着雷光的成年体型雪豹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安岩视线里,踏雪的四足轻柔地落下,长而粗大的尾巴垂在身后甩了甩。

“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好炫!!!”安岩目瞪口呆地跟那只雪豹大眼看小眼,这才发现它竟有着跟神荼瞳色相似的湛蓝兽目。

神荼没吭声,等雪豹缓慢踱近后才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对方毛茸茸的兽首。安岩见状也有些好奇,不由得露出了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他皱着八字眉眼巴巴地望向神荼请求道:“那啥,神荼我能摸摸它吗?”

神荼点点头,安岩便学着前者的样子跟着一起单膝跪地凑近那只乖巧的雪豹,灰白色的皮毛上有雷光微微闪烁,细长的身躯被一层蓝汪汪的灵能包裹着,显得背上体侧分部着的那些不规则黑环看起来有些模糊。安岩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雪豹覆着柔软短毛的下颌,见它没什么抗拒的反应才得寸进尺地用手指继续挠了挠,另一只手也轻轻抚上雪豹的侧脸,斜形的白色胡须又细又长,摸起来有点像鱼线的触感。

大猫很快就被安岩挠得冒出一阵极低的呼噜声,危险的兽瞳似是十分舒服地微微闭起,它甚至还歪过脑袋撒娇般用毛茸茸的脸蹭了蹭安岩的掌心,把安岩萌得好一顿心花怒放神志不清,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觉得好像是看到了神荼在蹭自己的手心,脸上的笑容瞬间有点儿扭曲起来。

神荼自然不晓得安岩又开始满脑子跑火车,他用自身灵能幻化出灵兽可不是用来卖萌的,成年体型的雪豹本就可以暂时充当短途坐骑,若真要徒步走去翠屏山深处,估计到达目的地后都得天黑了。他站起身来抬腿跨坐在雪豹背上,见眼镜青年还跪在地上笑嘻嘻地撩大猫玩,只得开口催促道:“安岩,上来。”

“啊?哦……”安岩从逗猫模式中回过神来,走到雪豹身边时忽然想起之前乘坐那只犬状异形的画面,鬼使神差地就翻身坐到了神荼背后。屁股压在雪豹精瘦的脊背上的触感让他总觉得自己是在虐猫,忍不住便犹豫道:“神荼,你家这豹子看起来不太壮实啊,真的可以承受住咱们两个成年人的体重吗?会不会累着它啊?”

“无妨。”神荼懒得解释太多,只是轻声提醒道,“怕掉下去的话可以抱住我。”

言罢不等安岩回应他便夹腿驱使身下的雪豹往翠屏山的方向奔去,虽然没法达到马见愁那种异形的速度,但也总比徒步要快上许多。豹身疾跑时背部会随着四肢动作不住弓起,早已习惯了颠簸的神荼仍旧坐姿挺拔没怎么受到影响,坐在他身后的安岩却被晃得像个发条坏掉了的钟摆。

身体不受控制猛地往前冲时安岩的鼻子总会狠狠撞上神荼的后背,然后他再手忙脚乱地退避开,金丝眼镜好几次差点被磕到滑下鼻梁,忍无可忍的神荼只好反手捉过安岩的手臂搭在自己腰上,示意对方可以借他来稳住身形。

黑发年轻人头也没回,不容置喙地沉声命令道:“抓好。”

安岩的手臂被牵引着往前伸去,手心虚虚地抵着对方的腹部,他心猿意马地走神了两秒又被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迅速打醒,心一横便咬牙主动双手环上神荼的腰牢牢抱住对方。

神荼不再捉着安岩的手臂,只是默默驱使身下的灵兽加快奔跑的速度。安岩一边把烧得通红的脸埋在神荼背后,一边暗暗庆幸后者此时没有回头,自己的窘迫也不会被对方撞见。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两人一豹总算进入了翠屏山林区的范围,安岩侧过头眯起双眼望着旁边飞快掠过的熟悉景色,估摸着雪豹再跑一会儿应该就能抵达之前他跟神荼初次遇见的那道溪涧附近。

头顶浓密的绿荫依旧茂盛如初,这个世界在大灾祸后天气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夏冬两季都格外漫长,安岩记得现在已经快过完十月了,可白天时的温度却让他感觉日子好像还停留在盛暑。

淙淙水鸣声自前方悠然响起,神荼驱使雪豹沿着溪流往森林深处钻去,又跑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他们才终于到达安岩醒来的那个洞穴外头。一看已经到了地方安岩便飞快地缩回了爪子,神荼率先跳下坐骑站在山洞前闭眼开启灵能触梢模式感应着四周的环境,安岩连忙跟着跳落到地上,雪豹又用脑袋拱了拱安岩的肚子才施施然走向神荼。

行走途中雪豹身上覆盖着的那股蓝色灵能倏的一下变亮,伴随着一阵阵越来越明显的电流,在安岩的注视中渐渐模糊成巨大的光团,最后炸裂成一片蓝色水雾迅速缠上神荼的左手,回归的灵能如同火烧般一点点扩散至全身。

不管看过多少遍,安岩始终觉得眼前这个被蓝光笼罩着的黑发年轻人十分好看,就算只有一个背影都能让他胸中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安心。人类的脑回路也是神奇,眼前这人时而会让他感到方寸大乱,时而又能令他觉得无所畏惧,非常矛盾且难以理解。

安岩打从心里想要追赶上神荼的脚步,他想让自己变得更有用,他想总有一日可以跟对方一起并肩作战,甚至有能力回护救助对方,然后狠狠地帅那个装逼狂魔一脸血,换那家伙来抱他大腿求罩。

“该走了,二货。”

神荼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安岩的白日妄想,他猛地回过神来,发现对方正站在黑黝黝的山洞入口等他走过去,面上的表情被岩壁落下的阴影模糊,但安岩总觉得黑发年轻人投来的那道目光中似乎充满了鄙夷。

……嗯,一定是他看错了!安岩连忙摇摇头甩开脑子里残留的胡思乱想,边跑过去边念叨道:“来啦来啦!等等我!”

山洞里几乎没有光源,地面仍像是之前安岩所见的那般布满了碎石,他紧跟在神荼身后磕磕绊绊地走了好一阵子才慢慢适应了眼前这片黑暗,他正犹豫着是否需要掏出荧光棒来照明,神荼却先他一步唤出了惊蛰。通体漆黑的木剑在神荼手中转了几圈,末端的剑尖部分渐渐冒出一团淡蓝色的荧光,点亮了他们身前的一小片黑暗。

“我去,你这玩意儿还能当手电使呢!功能有点多啊,你在哪儿搞来的啊我也去买一个!”安岩感慨道,惊讶的目光在神荼脸上和手中握着的惊蛰间来回扫射。

神荼倒是神色自若,空着的另一只手直接捏住安岩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回面向前方,淡淡地道:“看路。”

 

 

17

 

两人借着惊蛰发出的蓝光沿着曲折的山岩甬道逐渐步入洞穴深处,安岩很快察觉出脚下踩着的地面似乎向下倾斜了些许角度,如同一个不太明显的斜坡,将他们一路引至地底。

不知走了多久,安岩隐隐约约地好像听见前方黑暗深处传来了一阵模模糊糊的窸窣声,仿佛某种庞然大物在地面上缓慢爬行的声响,他忽然想起当初在这山洞里见过的那种变异人面蜘蛛,下意识就停住了前行的脚步,一边紧张地提醒道:“它们过来了!”

神荼迅速挡在安岩身前,手中惊蛰的剑身泛起一阵耀眼的蓝光,早已开启的慧眼迅速捕捉到隐匿在黑暗中朝他们陆续逼近的那些异形轮廓,数量不算太多,每一只体型几乎都有轿车大小。

巨物爬行的声响越来越近,五六只率先涌上前来的异形在惊蛰幽深的蓝光映照下渐渐显露出庞大的身躯,头胸部那一张张面目模糊的人脸因为看不清晰而显得更为可怖,钢筋似的带刺副肢高高曲起,对称分布在躯干两侧。

安岩忍不住吞了口唾沫,这些人面蜘蛛死掉的样子已经够恶心了,眼前这些活着的简直是恶心的翻倍,非常恶心!

神荼低声吩咐安岩往后躲开一些,接着才旋身瞬移到最靠近他们的一只山蜘蛛背上,蓝光一闪,惊蛰伴着一阵电流猛地刺入异形灵核所在的部位,激得那怪物凄厉地嘶鸣起来,摇晃了片刻才重重倒下,庞大的身躯随之陷入了泥地里。

神荼先发制人的攻击吸引了其余山蜘蛛的注意,因为山洞内空间有限,神荼只能像跳跳乐一样周旋在那些排队逼近的异形之间,但他依然显得十分的游刃有余,每一次行云流水的出击都是一招毙命,每一个动作姿势都完美得像是在翩然起舞,背靠着岩壁缩在黑暗里围观虐菜现场的安岩看得那个津津有味,简直恨不得掏出包里所有的荧光棒来给神荼打CALL。

可惜好景不长,又或者世间真的是有乐极生悲这种衰事,安岩正琢磨着要不要摸出家里翻出来的智能手机给神荼录影,一只体型较小的山蜘蛛突然越过神荼朝他这边吐了几波蛛丝,安岩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蛛网直接粘在岩壁上,蛛丝黏性很强,他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无法动弹。

神荼那边虽然忙着清怪,见状还是即刻甩手朝安岩所在的方向投掷出惊蛰,冰蓝色的灵能自剑刃倏地炸开,瞬间斩断了粘在安岩身上的那些蛛网。神荼本人则以守为攻,利用自身极快的闪避速度引导其余山蜘蛛互相倾轧碰撞,激得异形们个个焦躁地厉声嘶叫起来,在洞穴中形成一阵阵魔音回响。

安全脱身的安岩赶紧拔出因为速度过猛而插进岩壁里的惊蛰,四周环境太过昏暗,巨大的人面蜘蛛们不停爬动着,安岩有点看不清神荼人在哪儿,只得朝魔音传来的方向用力扔出手里的木剑,一边大喊道:“神荼小心啊!”

另一边的神荼闻声踩着一只山蜘蛛的背部稍微跃起身来稳稳接住了安岩投来的惊蛰,下一秒便反手狠狠将利刃捅入了脚下那只异形的灵核所在部位,腰身顺势翻过去,长腿蹬在甬道顶部的岩壁上借力一踩,飞快地蹿到了另一只山蜘蛛上方,剑尖迅雷不及地往下用力一插,转眼间就完成了一记双杀。

几分钟后神荼便毫发无伤地结束了这场战斗,等安岩冲过去的时间里正好收割完那些异形的灵核,山蜘蛛的灵核等级不算高阶,每个不规则晶体大约都只有指甲盖大小。思索了两秒他便将手中的那捧灵核递到安岩跟前,示意对方收进灵环里。

“啊?怎么又给我这个……你留着不好吗?”安岩立马皱起了八字眉。

“山蜘蛛的灵核等级只有丑阶,适合你当前的灵能境界吸收。”神荼道。

安岩之前在新手指南书里看过介绍,当前冒险者协会规定的灵核等级只有十重,按纯净度和体积分别以天干渐次命名,丑阶换算过来也就是第二重,算是比较常见的一种低级灵核。安岩琢磨着按神荼的水平大概是需要吸收更高阶的灵核才行,所以眼下这些就便宜他这个菜鸟了,这么一想他也不好继续推拒了,只得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的债务条上更新一行新欠款。

两人绕开那些异形尸骸继续沿着不断向下倾斜的曲折甬道向前挺进,石壁上和角落里皆遍布灰白色蛛网,神荼依旧用惊蛰充当手电照明,安岩亦步亦趋地跟在一旁,脚下赶着路,嘴上也没闲着,就算一直被神荼放置PLAY也没能打消他开启碎碎念模式。

“话说神荼你还有没有适合我的武器啊?像遇到刚才那种情况我只能躲在一边总感觉好像很没出息的样子……”安岩越想越憋屈,唉声叹气沮丧得活似个花甲老头,“给我个防身用的也好啊……”

神荼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依旧没说什么,灵环却适时浮现在手腕上,随后他就从中取出一把外观看着十分幼稚的水枪随手扔进安岩怀里。

“我去,水枪?”安岩差点没接住,翻来覆去地检查完手里新得的防身武器,这才摸索清楚神荼丢了什么东西给他。红蓝配色的水枪主体装备着一罐“星星二锅头”,这造型跟神荼那把叼炸天的惊蛰相比简直就是航母跟纸船的差别,他有点儿郁闷地撇撇嘴,“这家伙还装着二锅头呢,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总不会是留着给我喝的吧?”

“配合你本身的灵能使用。”神荼似乎是懒得解释太多,“自己看书。”

安岩忍不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心说总有一天等他牛逼了非得治治神荼这不爱说话的破毛病才行!随手把水枪塞回挎包里,完了还是从善如流地摸出智能手机充当光源,手中捧着还没还神荼的那本《天地能量心法》,他一边跟在神荼身后走着,一边继续翻阅起书里上次没能看完的部分。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打头阵的神荼才停下了脚步,安岩也刚好看完手里那本馗道教材,他把书塞回挎包里后便抬头望向身前不远处站着的黑发年轻人,发现对方正盯着横在他们面前拦路的一堵年代久远的砖墙陷入了沉思。

“咦,这是走到头了?”安岩连忙往前走了几步跟着打量起眼前的那堵砖墙,他伸手摸了一下墙面,感觉砖头上都是泥灰,不知道已经在这个山洞底下的甬道尽头盘桓了多少年。

神荼还是没吭声,安岩只好回头看过去,好奇地问道:“这墙的对面会是什么?”

安静了数秒后,神荼总算开始有所反应,他上下扫视了一遍眼前那面古老的砖墙,轻声道:“一处连协会也没有探索过的古代种遗址。”

“……你能用人话再说一遍吗?”安岩伸手挠了挠脑袋,一脸“我并没有听懂”的表情。

神荼略微偏过头明显地叹了口气,这态度让安岩有种自己刚才其实是问了个弱智问题的错觉,他正想抗议几句,却听见神荼接着解释道:“墙的另一边是墓道,翠屏山下埋着一个旧世纪的古墓葬。”

 

 

18

 

“墓道?”安岩愣了愣,好半会儿才反应过来神荼话里所指的意思。

这个世界在大灾祸后把旧世纪前期的古人称为“古代种”,祖宗们留存下来的建筑群经过大灾祸后都渐渐变成了异形出没之地,冒险者协会主理的任务委托面板上就有很多找到类似这种古代遗址并进行探索的赏金任务。

“那我们要进去吗?”安岩又问。他知道神荼其实清楚很多东西,既然对方说眼前那老砖墙另一头是座古墓,那他当然是要相信的。

神荼没说话,唤出灵环在虚空中点了几下,随后略抬起左手对着砖墙左边的角落,像是扫描什么一般上下移动着手腕。

“你干嘛呀?”不管什么时候安岩总能找到问题抛出来打破沉默,眼下比起墙对面的东西他反而更好奇神荼到底在做什么。

“记录。”手腕上浮现的灵环闪着绿光发出一声清脆的“滴”声,神荼便收回了灵能目睹灵环归于虚无。眼角余光扫见不知何时凑到他身旁来的眼镜青年,自然也没有漏看对方脸上残留的一丝好奇。

“你不问什么?”神荼道。

“啊?我要问什么?”安岩的第一反应就像个逃课刚好被老师抓包了的学生,愣了两秒他就傻笑着伸手挠挠头,“你做事总是有缘由的,你不说就是代表我目前可以不必知道,所以我也没必要继续问了,不是吗?”

这一路安岩除了话唠碎碎念之外确实有静下心来思考过自己跟神荼的相处模式的。一开始他被神荼救了后,他就像即将溺水之人抓紧了一截可以救命的浮木,只能迷迷糊糊懵懵懂懂地跟着神荼的节奏走。虽然神荼看起来十分不近人情也不太爱开口,但只要他的疑问是有必要解答的,神荼还是会耐心地跟他解释,最不济至少也会扔给他一些科普读物让他自己看。

他对这个异世界并没有很感兴趣,目前想来翠屏山这边探索也是因为想知道那个黑市任务把之前的安岩骗来此地到底意欲何为。有时候他提出问题并不是非得得到一个答案不可,就算没人搭理他也能自言自语出一部鸿篇巨著……他其实就是管不住嘴巴想撩神荼说话而已。

神荼闻言倒是皱起眉侧过脸仔细地看了安岩一眼,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是干净的。”

“嗯嗯我懂的我懂的~”安岩随口应道,心里嘀咕一声老子一直都很爱干净的好不,转头便识趣地将目光投向前方堵路的砖墙,“山道尽头被拦了,只能打破这堵墙才能到对面去吧?咱们弄坏墓道的话算不算破坏公物啊?会挨批吗?”

“这是工匠逃生通道,有机关。”神荼闭目用慧眼核查了一会儿,蓝光一闪,手中惊蛰忽现,再度睁眼后他便伸手在砖墙的数个部位疾电般戳刺了一下。

速度太快安岩还没来得及看清步骤,耳中便听见“咯哒”一声,紧接着砖墙深处也传来一阵机括被激活的砖块转动声,眼前的砖墙亦如他以前看过的魔幻片里那般,一分为二缓缓向两侧洞开,显露出约莫两人宽的拱形洞口,扬起一地灰尘。

对于神荼的所为安岩自然是不吝夸奖的,他捂着鼻子避开烟尘,满脸开心地朝黑发年轻人笑笑:“神荼你好厉害啊!我还以为得暴力拆迁呢!”

神荼就跟没听见安岩那话似的,依旧面无表情地率先抬腿经过洞开的入口走进墓道中,惊蛰一直握在手里,迅速观察了一圈觉得无碍后才回头吩咐安岩跟上。

安岩见过的古墓不多,但关于古墓探险的电影他以前倒是看过不少,此时身临其境了,虽然身边有个神荼在让他颇感心安,但他还是忍不住伸手探进挎包里按住水枪,时刻警惕着一旦前方遇到什么危险他就立马掏出武器帮忙。

墓道还挺宽敞,只是光线昏暗,安岩辨认不出脚下铺着的石板是什么材质,他只得亦步亦趋地跟紧神荼,一边眯着眼睛仔细看路,防止自己一时不察踩到什么机关陷阱。

两人七拐八弯地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神荼正如之前在森林里时那般自带GPS导航,一路畅行无阻,连个机关都没碰着。正当安岩要松一口气的时候,却被忽然止步的神荼伸手略拦了一下腰。

“怎么?”安岩用气音悄声问道。

神荼没理他,右手拦在安岩身前,握着惊蛰的左手则横于胸前,微弱的蓝光如水晶花般在黑暗里幽幽绽开,点亮了黑发年轻人稍显瘦削的下巴。安岩的五感不算特别灵敏,但也听见前方分岔口转弯的墓道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似乎正在朝他们这个方向慢慢接近。

安岩连忙抽出挎包里的灵能水枪准备应战,十几秒后那脚步声终于近在咫尺,带着一片类似荧光棒发出的暖光,一道被拉长的人影自转角处缓缓绕出。看身形像是个胖子,对方手里似乎揣着个黑乎乎的条状物,安岩还没看清那是什么,旁边的神荼便如离弦之箭般疾冲上去,一脚踹开了那人怀里的不明物体,对方手中举着的荧光棒也因此惊吓而松开跌落在地。

条状物磕到旁边的石壁上又被弹开,借着地上的荧光棒安岩总算看清那玩意儿原来是把短步枪,大概是甩飞出去时碰撞到了扣压扳机,枪口走火闪了一下,子弹“啪”地经过安岩身侧,猛地射到对面的石壁上,打出一个浅浅的小坑。

差点被误伤的安岩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连忙将目光投向前方仍在攻击那胖子的神荼,不出十招神荼便把对方制住了。安岩见那胖子定格在弯下腰探着手的搞笑姿势,似乎正想捡起被打跌在脚边的一把手枪,却被神荼用惊蛰稳稳抵住了额头,动弹不得。

“什么人?”神荼沉声问道,清冷的声线里仿佛藏着终年不化的坚冰。

安岩紧随其后走了几步也用水枪指着那高举双手慢慢抬起身来面向他们的胖子,对方倒是一脸愤懑,语气不善地皱眉骂道:“胖爷我还没问你呢!”

安岩连忙加入了问话队伍:“你怎么进来的?这是个古墓,难不成你是来盗墓的,你是个盗墓贼?”

“我去,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哪还有‘盗墓贼’这种说法,胖爷我可是注册的职业冒险者,是接了任务来探索这座‘和陵’的好吧?”那胖子撇撇嘴,对安岩的指责十分不屑。

神荼眼尖,一下扫见了胖子胸前垂挂着的青铜箭头吊坠,惊蛰往下移动数寸,剑尖挑起吊坠的绳子,冷声追问道:“哪来的?”

“关你屁事啊!”胖子反唇相讥道,似乎完全不担心自己的性命被人威胁着。

神荼还想继续说什么,却听到墓道转角深处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眉头随之一皱,站在他旁边的安岩自然也听见了那声响,连忙将移了移手臂将水枪瞄准了声源处。

“胖子,跑那么快干什么?”一道苍老而有力的声音与渐近的脚步声一同飘来,话里的意思听起来像是与眼前这胖子相识,安岩眨了眨眼,接着就看到一位上了年纪、谢顶留须的面善老头缓慢踱步现出了身形。

胖子见队友出场,狡黠一笑起哄道:“老张你来的正好,快拿下这两个孙子!”

那老头戴着副圆框眼镜,右侧镜框还垂着条细绳延向耳后,身上也是一副老学究的打扮,胸前垂挂着一块巴掌大的罗庚,闻声抬头望过来后忽地一愣,仔细看了看安岩的样子,又转眼与神色冷清的神荼对视片刻,随后竟然双手一拱朝神荼略微一拜,满脸惊喜道:“小师叔,好久不见了!”

“啊?老张你傻了吗?喊谁呢!”那胖子一时激动也顾不上惊蛰的威胁了,揪着那老头的衣领使劲晃了晃,“哪有这么巧的事儿,你别是认错人了吧?”

“无巧不成书啊。”老头叹了口气,继续看着一脸懵逼的神荼和安岩自我介绍道,“敝姓张,名云龙,大伙儿都喊我张天师或者老张,我师父与小师叔同出馗道一门,所以我不会认错人的。”

神荼依旧皱着眉神色冷淡的样子,不过手中的惊蛰已经收起了杀意,平静地敛起光芒垂于他身侧。安岩见状只好跟着收起水枪,一边踢起被甩飞的那把短步枪,一把捞住后顺手递向张天师旁边的胖子。

“哼。”接过步枪后那胖子还是没什么好脸色,被张天师捅了一肘子后才不耐烦地道,“我姓王,你们喊我胖爷就成,就当不打不相识了!”

“呃,那啥,他叫神荼,我叫安岩!”见神荼丝毫不打算吭声的样子,安岩只好充当翻译机跟着自我介绍起来,他伸手挠挠头傻笑道,“胖爷老张你们接下来要和我们一块儿走吗?”

“算小兄弟你有眼色,你们跟在咱们后头,有胖爷罩着,包你们一路毫发无伤!”王胖子一手捡起地上的荧光棒,另一只手拍拍胸膛一副带头大哥的样子夸口道。

神荼直接无视了王胖子的发言,置若罔闻地越过后者抬腿就往前方的墓道走去,被撂面子了的王胖子气得原地蹦了两下,恨不得朝那单薄的背影打一枪泄愤。神荼走得很快,眼见着那身影几乎要被黑暗吞没,安岩连忙招呼张天师和王胖子一起匆匆追上前去,紧赶慢赶才没跟丢神荼的人。

 

 

19

 

墓道仍是那条阴森昏暗的墓道,神荼握着惊蛰打头阵,为了方便交流张天师一路都是跟在他右手边,安岩只得跟王胖子殿后,一边听着这位新队友侃侃而谈吹嘘自己的冒险经历,一边竖起耳朵偷听前方两人偶尔会飘过来的小声谈话。

张天师基本都是在问师门相关的事,神荼很少开口回应,最多点头摇头,依旧一副本大爷不乐意跟愚蠢的人类讲话的冷淡态度。跟在后头围观了全程的安岩心里忍不住同情起老张来,就算是同宗的师侄又如何,神荼这厮照样不怎么给面子,简直我行我素惯了,要不是长得帅估计早就被万恶的现实社会教做人了。

走在安岩旁边的王胖子总算结束了上一段冒险的前情回顾,见安岩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前边开路的神荼背影看,忙伸手拍了拍后者的肩膀道:“小兄弟,你瞅啥呢?”

这一掌力道有点过猛,拍得安岩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往前摔个狗啃泥。

“……当然是看路啊!还能看什么。”安岩抬手扶住眼镜边,装模作样地移开视线转去琢磨一旁的墓道砖墙。

王胖子也不拆穿安岩,只是低头扫了眼右手腕上忽然现形的半透明灵环,一边自来熟道:“小兄弟你们也是注册的冒险者吧?咱们今日墓中相逢即是缘,胖爷我和老张是接了协会的任务才会来这鸟不拉屎的古墓探查的,你跟你家那位呢?”

什么叫我家那位,这话听起来咋就那么不对劲呢……安岩皱着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还是有问必答道:“我跟神荼也是来查东西的,不过我之前好像也接过黑市任务,要来翠屏山这边找一种古药。”

“哎哟我去,不会那么巧吧,那任务胖爷我好像也曾经见过,原来是被你小子接了?”王胖子沉吟片刻,忙提高声量去喊走在前头的张天师,“老张,你还记得黑市那个找上古秘药什么什么香的任务不?”

张天师闻言不由得回头望过来,刚好见到安岩一脸迷茫的样子,便解释道:“那是种名为‘惊精香’的古药方,又名‘却死香’,据协会资料记载,此药似有起死回生之效。前一段时间不知哪来的小道消息说这药是这墓里的陪葬品之一,在我们协会里也挺多人打听过,不过最近倒是消停了。小兄弟你接的那个黑市任务,大概就是关于这个药的了。”

王胖子紧接着皱起眉来:“我去,协会难不成也是信了这个邪,所以才下发任务让咱们过来一窥究竟?”

安岩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啊?这药你们也要找吗?”

王胖子道:“说来话长,咱们接的任务是要查探整座和陵,要是遇着什么新奇的异形或者未知的秘宝,就得记录下来上交给协会!如果那个什么香真的在这墓底藏着,那咱们自然要拿点儿回去交差的。”

走在前边的神荼忽然停下了脚步,紧随其后的三人只好跟着稳住身形,他们又走到了一个分岔路口,左右两条墓道不知通往何处,中间一堵砖墙上刻着的怪物浮雕面目狰狞形状可怖。

王胖子见状猛地一拍脑门,眼角余光扫见安岩一脸懵逼的小白样子,忙得意地道:“左路砖面不平,底下必有机关,根据胖爷我的经验,咱们得走右边这条才对,老张你说呢?”

张天师伸手捻须看向领头的神荼,道:“小师叔,你怎么看?”

神荼摇摇头,他停下脚步的时候就已经开启慧眼看过了,此时便冷声道:“右路不通。”

王胖子不高兴了,他举着荧光棒在神荼眼前挥了挥:“喂,馗道小子你不要张口就来,不走一遍怎么知道是不是死胡同呢?”

安岩自然是站在神荼那边的,眼见氛围有点不对忙跳出来挡在神荼身前,一边朝王胖子傻笑着打圆场道:“左边和右边都不能走的话,难道咱们要走回头路吗?”

“往回走更不可能了,咱们一路走来也没瞧见有其他岔路对吧?”王胖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他朝众人前方刻着浮雕的那面墙走去,一边伸出大手小心翼翼地摸索起那张狰狞的怪物面容,一边琢磨道,“现在两边都不能走,无路既是有路,难不成咱们得破墙而出?”

他的声音还没落地,只听见“咔嗒”一声响起,按在怪物左目上的手指忽然陷了进去,原来这浮雕的眼部竟是可以活动的!墓道两侧墙上挂着的长明灯座随之陆续亮起,橘黄色的火光摇曳着迅速铺开了一片暖光,不过数秒便驱散了四周浓雾般的黑暗。

心知自己踩了地雷的王胖子眉头又皱了起来,下意识骂出声:“我去,这么巧就开到机关了?!”

接着他脚下的砖块猛地一沉,地面震动着张开了血盆大口,底下一片漆黑的深渊几乎要将他瞬间吞没!电光火石间还是往前闪现的神荼伸手拉了王胖子一把。四人才刚站稳,整条墓道都开始不住摇晃起来,地面翻起的砖石变幻不止,宛如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玩弄的魔方块,机括运转的声音混在砖块上下左右挪动的声响里听不分明。

“走!”神荼低声喝道,率先朝左边的分岔路拔腿就跑。

张天师紧接着第二个跟上,边跑边提醒道:“快!大家跟着小师叔的步法走!”

墓道动荡得太厉害,安岩的目光一路追着前方的神荼跑,没一会儿却觉得对方的步子变化太快,又被砖块不断起伏洞开的地面影响了视线焦点,好像自己在看万花筒一般,直晃得他眼花缭乱。

安岩摇摇头试图让自己的脑子清醒点,脚下一个打滑没踩中应该踩上的砖块,身形不由一晃,整个人因为惯性往旁边歪去,眼见着就要摔进张开的机关洞口里,下一秒却被忽然冒出来的神荼一把捞过,脚不着地就被黑发年轻人抱着腰一路提着继续往前跑,追上张天师他们的进度。

“我去?!神、神荼你大爷的——放我下来啊——”安岩嚷嚷着下意识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因为被动的颠簸而有些断断续续,他的腰被神荼的手臂牢牢箍紧,这姿势比刚才自己跑更让他头昏脑胀眼冒金星,晃得他鼻梁上架着的眼镜都要滑掉。

安岩心里纳闷着神荼怎么跟大力水手似的一只手就能把人捞起来跑得飞快还不带喘的,嘴上正准备说点什么干扰对方,却被那人使劲夹了一下腰,疼得他只能倒抽一口气把句子全都憋回了肚子里。

四人一直跑到墓道地面陷落的机关消失后才放缓了脚步,神荼这才松开手把已经被颠得七荤八素的安岩放下。安岩摇摇晃晃地原地打转了几步,感觉自己仿佛在踩棉花一般,随时都要脚软往地上趴成个失意体前屈的动作。

王胖子也在旁边擦汗喘气调整呼吸,看着安岩这边还不忘调侃道:“馗道小子果然给力,抓着安岩小兄弟轻松得就跟老鹰抓小鸡似的,跑了一路连口气都不带喘的,那话怎么说来着,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神荼依旧无视了他的揶揄,王胖子骂骂咧咧地去跟张天师抱怨,顺带被调戏了一把的安岩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跳又加速了,脸皮发烫地朝王胖子匆匆反驳道:“你才是小鸡呢!”末了又转头瞪着隔壁的黑发年轻人,“神荼你干嘛不放我下来啊!也不嫌重!”

神荼则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还好。”

力气大了不起哦!!!安岩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看在对方又救了自己一次的份上,只得撇撇嘴决定这事儿就此盖过暂时不提。

此时的甬道两侧石壁上嵌着的长明灯都已经被机关点亮了,暖色调的光芒笼罩着眼中视线可及的部分通道,让人产生出一种此处十分温暖的错觉。王胖子往前走了几步观摩了片刻,又绕回来挠了挠头道:“前边似乎还是分岔路口,现在咱们要怎么办,分头行事?”

安岩的注意力却被墓道顶端上装饰的东西吸引了,几根约莫手臂粗、看着与砖墙颜色相差无几的条状物覆在天花板上,像是浮雕一般,若不是长明灯亮着恐怕安岩还不一定会留意到。条状的装饰物如同数条潜伏隐形的巨蛇,百般曲折地贴着甬道顶部静静地俯视着底下站着的众人,却被火光映出的阴影出卖。

安岩掂起脚伸手想摸摸那些凸出的条状花纹,指尖才刚触碰到其中一根,便觉得眼前飞快地闪过了一道影子,手腕迅速被什么冷冰冰的东西缠住,触感滑腻,有点儿像玉石表面。

如同雨水滴下干涸的荒原,原本覆在甬道顶端的条状物随之开始蠕动起来,既不是浮雕花纹,也不是隐形的巨蛇,某种树藤枯枝一般的东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悉数“活”了过来,涨潮似的不住翻滚着,一大坨如泥浆般自天花板缓缓垂落,触须沿着两侧石壁往下游走,爬向四面八方。

安岩完全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整个人转眼间就被那些东西汹涌袭来的枝条淹没。

 

 

20

 

那些粗大的条状生物好似深海章鱼的触手,没有吸盘却依然把安岩束缚得紧紧的。被缠绕成粽子般的安岩眼前一片模糊,原本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大概是被蠕动的触须碰撞掉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回来。

安岩心想自己大概跟这种条状物有仇,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在河边被一堆树藤异形差点弄死,要不是遇到神荼估计他估计早就被泡成人干了。现在倒好,下个墓也能被捆绑PLAY一回,明明有四个人为什么偏偏绑架他呢,难道这些不明生物也是个欺软怕硬的?!早知道这些玩意儿是活的他就不手贱了……

不知道被那些触手搬运了多久,朦朦胧胧间安岩觉得自己好像被放下来了,他伸手摸了摸地面,手感很硬,应该也是砖地。他眯起眼睛四处打量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被扔在了一间偌大的墓室里,圆形拱起的穹顶建的很高,远远地投下一片阴影,看不分明,长明灯绕了一圈镶嵌在周边的石壁上,暖洋洋的光源把墓室地板都照亮。

安岩这才看清楚绑架了自己的粗长条状物其实是像树根一般的东西,应该也是某种异形。眼下看起来外表跟砖地颜色十分接近,好像变色龙似的拥有与环境融为一体的伪装色技能。最细的一根触须都有安岩的手臂粗,与皮肤接触的部分给他一种凉凉的触感,像是被玉石贴着一般,其实还挺舒服的,就是时间长了会觉得有点儿四肢无力。

安岩已经猜出自己体内的灵能也许正被这些异形汲取着,他绞尽脑汁试图想出一个解决办法,神荼给的那把灵能水枪倒是还留在挎包里,然而他的四肢都被触须缠缚住无法动弹,想自救都缺个时机。

慧眼不知何时竟开启了,安岩眨了眨眼,近视并不影响慧眼开启后的视野,本就昏暗的环境下,他看见堆积在地板上的每一根异形都在不停地往墓室中央游去,一个突出地面的矩形基座上搁着一副爬满了触须的棺椁,旁边还长着一刻散发着奇异光芒的巨树,树冠上无叶无花也无果,只有光秃秃的枝桠朝着穹顶的那片深深黑暗探去。

安岩睁开的慧眼能清晰看见体内的赤色灵能被接触自己的那些触须一点点抽走,枝条如同导管般将汩汩流淌的灵能全都运输去了扎根在中央棺椁旁的那棵巨树身上。安岩觉得自己的脑子开始一点点迟钝起来,他使劲晃了晃头努力保持意识的清醒,眼前却猛地捕捉到一小块阴影,正不远不近地漂浮在半空中注视着他。

安岩仔细辨认了一下,看清了那是一颗约有乒乓球大小的青色小球,球体两侧却伸出一对蜻蜓般的双翅,晶莹的翅膀急速扇动着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小球摇摇晃晃地朝安岩飞近,他总觉得这画面似曾相识,脑子“嗡”地一下忽然想起来,他还在京城旅馆里的时候确实曾经见过这种青铜金属小球,最后还被神荼用惊蛰碾碎了来着。这是个机械造物,看似无害的小球里头可是装着人工嵌入的智能芯片!

神荼说这里是个连冒险者协会也没有探索到的古代种遗址,为什么会出现他眼前这种监视仪器?难道是一直跟着他们进来的吗?可是为什么神荼没发现?

如果是之前就被人放在了这个墓室里直到现在才被唤醒,那么放东西的这个人和当初在京城里遇到的那颗金属小球的制造者是否为同一个?

两次撞见金属小球都是只有自己孤身一人的时候,这种金属小球到底是想看到什么?背后的人到底想知道什么?

安岩的思绪渐渐糊涂起来,灵能被抽取得越多,他便觉得身体似乎越发地冷。自内而外散发出的寒意,丝丝缕缕,好像骨髓都被抽走了一般,好像浑身血液都要被冻结了。他的嘴唇苍白,脸色发青,四肢却依旧无力,只能徒劳地动一动几根指节。有那么一会儿他很想干脆就这么闭上眼睡过去算了。

那些触须又开始拖着安岩慢慢蠕动起来,把他搬运得离中央基座上那副棺椁和巨树更近一些,距离越近安岩就看得越清楚,那些粗长触须的尽头都通向巨树的根部,巨树的表皮看起来竟然就跟玉砌的一般,散发出一种温润的柔光,像是放大版的白珊瑚摆件。

随着灵能的汲取,玉树通体散发着的光芒似乎越发明亮了,晶莹剔透得好似真的无暇美玉一般,安岩被涌动的触须托了起来,软软地迎面贴上了巨树的树干,脸颊传来一片凉凉的触感,如同被玉石摩擦着。隐隐约约地安岩觉得好像听见了一阵极轻微的呼吸声,正迷惑这声响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耳边便听见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盖过了那阵呼吸声,飞快地炸响在他附近。

冰蓝色的光华在眼前流星般闪过,安岩猛地睁大双眼,果然看见带着丝丝电光的惊蛰深深刺入了玉树的树干之中!如同被雷劈过一样,玉树通体泛起了一阵蓝白交杂的电流,束缚着安岩的触须也随之剧烈颤动起来,僵持了数秒后还是不得不松开了钳制,任由安岩摔落下去。

紧接着安岩便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熟悉的味道钻入了安岩的呼吸里,即使眼镜不见了他也能在模糊的视野里清晰勾勒出对方精致的面容。即使在看到惊蛰的第一眼后安岩就已经开始安心了,但此时他还是没忍住鬼使神差地开口喊道:“……神荼?”

“嗯。”黑发年轻人应了一声,搂着像是没骨头一般浑身发软的安岩,一路避开地上翻涌的玉树触须,跳到墓室较为偏僻的角落才停下。

“神荼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安岩背靠着墓室的墙壁,迷迷糊糊地看向神荼带着一丝寒霜的灰蓝色双眸,恍惚间总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夜空中最耀眼的星辰,他想了想又追问道,“对了,老张胖爷他们怎么样了?”

这时那颗青铜色机械小球又翕动着双翅飞了过来,安岩还没来得及出言提醒,便见神荼抬手一把抓住那颗小球直接捏碎在掌心里。安岩目瞪口呆地看着微弱的电光从神荼指隙间漏出,这人却丝毫不觉得疼一般,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样子。

“你疯啦?!”安岩吓得也顾不上自己手脚发软了,连忙捉过神荼的右手翻开来查看,机械外壳碎片连着芯片残骸落了一地,掌心微红,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被电流灼伤了。

“无妨。”神荼安抚般捏了捏安岩的指节,唤出灵环在储物仓里取出几枚黄符,迅速在安岩身边设了几个阵眼,黄符一烧术法生效,一道冰蓝色的屏障自阵眼中飞快筑起,宛如保护网一般将安岩笼罩在里头。

待做完这些紧急防御措施后,神荼身后被放置了片刻的玉树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神荼立马转身面朝巨树,却看见隔壁基座上的那副棺椁不知何时竟打开了一个口子,石质的外棺盖往下移开一截,原本覆在棺盖上的那些手臂粗的玉树触须也缓缓退开,整间墓室只剩下一阵枝条翻涌发出的低沉声响。

一道带着蓝光的人影在左边闪过,神荼侧身避开唤出惊蛰一挡,迅速格开对方的攻击,来人似乎也有两把刷子,直接选择近身格斗用体术与神荼纠缠起来。地面上蠕动着的玉树触须也像是有意识那般,时不时冒头干扰一下神荼,试图打乱他的节奏。

留在灵能防御网里的安岩看得更仔细,他看到跟神荼交手的是一个仿佛清朝剧里走出来似的辫子男,对方身着繁复的官服也不影响手上招招致命的动作,虽然每次攻击神荼都轻松躲开了,但观战的安岩还是忍不住提心吊胆起来。

眼见着两抹身影由近打到远,歇息了一会儿感觉体力恢复不少的安岩正准备打破那层防御网出去帮忙,他刚撑着地面站起身来,却觉得整间墓室好像突然震了一下,随后震感越发明显,伴随着模模糊糊的爆炸声,似乎是从地底传来的,连墙壁上镶嵌的那些长明灯都被震得有些摇摇晃晃。

就像是在看电影那般,安岩眼睁睁地看着墓室中央的矩形基座承受不住地底的震荡而迅速裂开一条巨缝,那口被打开了的棺椁和旁边的玉树一同陷了进去,无数章鱼触手般的粗长枝条疯狂涌上前去试图堵塞住裂缝,反而加剧了地面撕裂的速度。

穹顶也开始砸落碎石块,灰尘纷纷扬扬宛如漫天大雾,安岩躲在角落里站都站不稳,扶着依旧稳固的冰蓝色灵能墙十分捉急,却只能焦急地朝不远处纠缠着的人影大声喊道:“神荼小心啊,墓室好像要塌了——”

仿佛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安岩的声音才刚飘散,穹顶之上便随之陆续落下一大堆碎石,伴着烟尘悉数砸在安岩身前不远处,阻隔了他最后的视线。

 

 

TB没有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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